【第37章 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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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遠山吞沒,小院裡點起了油燈。
堂屋裡飯菜的香氣還未散儘,一家人臉上都帶著勞作後的疲憊和飽食後的滿足。
地窖裡,白天買回來的糧食已經分門別類地存放妥當。
二十五斤雪白的大米和二十五斤精細白麵,用乾淨的布袋裝好,放在了新打的、離地半尺高的竹架最上層,防潮又醒目。
一百斤粗糧麵則用更大的麻袋裝著,占據了竹架中層不小的位置。
十八斤粗鹽用陶罐密封好,放在角落。
最下層,靠近窖壁陰涼乾燥處,則懸掛著那些早已醃製風乾好的臘肉、臘腸和臘排骨。
在昏暗的地窖裡,它們泛著深褐油亮的光澤,散發著經時間沉澱後的醇厚肉香,與糧食的樸實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無比安心的、富足的氣息。
李蘭香最後檢查了一遍地窖入口的木板是否蓋嚴實,又看了看裡麵雖然隻占據了一個角落、卻實實在在堆積起來的儲備,心裡那塊關於冬日糧食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不多,但有了開始,就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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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畢,回到屋裡。
王大山已經躺下了,麵朝裡,似乎睡著了。
李蘭香吹了燈,摸黑上炕,剛躺進被窩,身邊那人就翻過身來,手臂熟稔地伸過來,將她摟住。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靜靜地將她圈在懷裡。
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穩,胸膛微微起伏。
沉默了一會兒,王大山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今天,為什麼買那麼多黑麵?”
他白天看到那五十斤灰撲撲、粗糙劣質的黑麵被搬上車時,心裡就存了疑問。
他知道她過日子精細,算計得清楚,黑麵那種東西,連最貧苦的人家若非不得已都不願多吃,她一下子買五十斤,絕不是為了平時吃。
李蘭香在他懷裡動了動,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才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但日子稍微好過一點,難免會有人看到。”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村裡也好,親戚鄰裡也罷,若是看到我們家突然又是肉又是白麵地吃,地窖裡也存了糧……保不齊就有人會動心思,上門來借糧,或者……變著法子打秋風。”
王大山摟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
他常年打獵,性格沉默寡言,但並不傻。山裡人家,日子都緊巴,誰家有點餘糧餘錢,確實是容易招人眼紅和惦記。
往年他們家窮得叮當響,自然沒人惦記,可如今……
“真到了有人開口借,或者明裡暗裡打聽的時候,”
李蘭香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
“我們總不能把白米白麵端出去給人看,說我們有糧不借。那樣,不但得罪人,還可能惹來更大的麻煩。”
她側過臉,在黑暗中仿佛能看見王大山專注傾聽的輪廓。
“但如果我們自己,吃的就是黑麵窩窩頭,喝的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偶爾有點葷腥也是山裡僥幸得來的……別人看了,自然就知道,我們家也沒餘糧,日子照樣緊巴。那黑麵,就是做給外人看的。”
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也沒有算計的得意,隻有一種為了守護這個家、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而必須有的、近乎本能的謹慎和防備。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們自己都隻能吃這個,哪來的餘糧餘錢可借?”
王大山沉默了。
他摟著李蘭香的手臂,很久都沒有動。
他沒想到,她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買那五十斤最便宜、最難吃的黑麵,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演”給可能存在的、覬覦的眼睛看。
是為了堵住那些可能張開的、索取的口。
這是一種他從未想過、也絕不會想到的深謀遠慮。
不是小氣,不是刻薄,而是一種在匱乏環境中掙紮求生過的人,才會有的、近乎悲涼的生存智慧。
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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