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蒼雲嶺西側的山脊上，三百條黑影正在攀爬。
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陡峭絕壁，隻有那些凸起的岩石和乾枯的灌木可以借力。
鉤爪甩上去，抓住，拉一拉，確認穩了，再往上爬。
腳蹬在石縫裡，手摳在岩棱上，一點一點往上挪。
沒有人說話。
隻有喘息聲，鉤爪抓進岩石的哢嚓聲，和偶爾一塊鬆動的石頭滾落時發出的輕微響動。
那響聲墜入深淵，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摔碎了。
李肖郎在最前麵。
他的腿傷早就好了，肩上那道疤也長成了肉紅色，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
他爬得很快，如同一隻壁虎，貼著崖壁往上躥。
鉤爪甩上去，抓住，拉一拉，人就跟上去。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身後，三百個人跟著他。
那是他親手挑的敢死隊，全是朔州老兵裡最擅山地戰的。
有的獵戶出身，從小在山裡跑；有的當過採藥人，爬過比這更陡的崖；有的沒別的本事，就是不怕死。
他們跟在李肖郎後麵，一個一個往上爬，如同一串掛在崖壁上的螞蟻。
爬到半山腰，李肖郎停下來，往上看。
還有三十丈，就到頂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下麵。
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曹沉正帶著兩千多人等在那裡，等著他們發出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黎明終於來了。
第一縷光照在山頂上，照出那些趴在大石後麵的黑影。三百個人，三百雙眼睛，正往下看。
穀底的一切，盡收眼底。
夏軍殘部被困在峽穀深處的一小塊高地上。
那高地不大，也就幾十丈方圓，四麵是陡坡，隻有幾條羊腸小道可以上下。
蠻子在高地四周設了路障，砍倒的樹木、堆起的石頭、挖出的壕溝，圍得水洩不通。
但他們並不強攻。
隻是圍著。
圍而不攻，困死他們。
李肖郎的目光從高地上移開，掃過整個峽穀。
峽穀裡到處是屍體。夏軍的，蠻族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血跡把雪地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紅，有些地方的雪還沒凍住，在晨光裡閃著詭異的光。
被丟棄的兵器、盔甲、旗幟，散落得到處都是。
北側山頭，有一頂大帳。
那帳篷比周圍的帳篷高出許多，帳頂插著一麵黑旗，旗上綉著一隻狼，張著血盆大口。
那是忽必跋烈的指揮所。
大帳周圍，蠻騎來來往往，穿梭不停。
有人在傳令，有人在巡邏，有人在搬運東西。一片忙碌的景象。
李肖郎的目光繼續移動。
西側。
山澗。
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蜿蜒穿過峽穀，流向穀底。
溪水很清，在陽光下閃著光。
溪邊有不少蠻子，有的在打水，有的在飲馬，有的在洗什麼東西。
水源。
李肖郎的眼睛亮起來。
“快，去稟報將軍。”
曹沉趴在山脊上，盯著那條小溪看了很久。
“老郎中給的葯，還有多少？”
李肖郎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打開。
裡麵是十幾包草藥，磨成粉末，灰褐色的，聞起來有一股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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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有些像黃連，又有些似別的什麼，說不清。
“每包可以麻痹一匹馬。”李肖郎說，
“人喝了也一樣——渾身發軟，使不上力。老郎中說，這葯是他祖傳的，打獵的時候用來麻獵物，一頭野豬喝下去，一盞茶的工夫就趴下了。”
曹沉點了點頭。
“投藥。要快。”
李肖郎帶著三百個人，悄悄摸下山脊，往那條小溪靠近。
溪邊有蠻族的哨兵，七八個人，圍著火堆烤火。火堆上烤著幾塊肉，滋滋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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