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畫像上年輕，比他想象中溫柔。她的眼睛像極了他，或者說，他的眼睛像極了她。
“圭兒。”她喚他：“過來，到母親這裡來。”
他看著她的臉，想著這三十三年，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現在夢該醒了。
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綠葉的聲音。那爐香早已燃儘，隻剩下冷灰，和滿室揮之不去的沉水味。
不知過了多久，薛官錦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那嗚咽像野獸受傷時的哀鳴。他把頭埋在曹泊言的肩上，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把曹泊言的衣襟浸濕了一大片。
他就那樣抱著，一直抱著，不肯鬆手。
乾元殿皇帝正在閉著眼養神，劉謹跪在榻邊，替他捶著腿，一下一下，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謹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殿門的方向。敢在乾元殿外這樣跑的人不多，除非是天大的事。
果然，腳步聲停在殿門外，一個小內侍的聲音傳進來，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慌亂：“劉公公，東宮出事了。”
皇帝的眼睛睜開了：“進來說。”
那小內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殿，伏在地上，聲音發抖：“陛下，太子殿下中毒了。”
皇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毒？怎麼回事？”
“還沒消息傳來。”那小內侍說，“隻知道殿下去了一趟定安侯府，出來時就不對勁，上了馬車還沒到東宮就昏過去了。太醫院的人全去了，說是情況危急。”
皇帝沉默了一瞬。
“定安侯府？”
“是，殿下剛從定安侯府出來。”
皇帝想起對太子說的那句話，定安侯，朕不準你動他。
他警告太子不許動曹泊言，難道曹泊言先動了手？
劉謹跪在一邊，大氣不敢出。殿內靜得讓人心慌。
“擺駕東宮。”
“陛下，您的身子。”
“朕說擺駕。”
劉謹不敢再勸，爬起來就往外跑。殿門外頓時亂成一團，備輦的備輦，傳話的傳話。
皇帝撐著扶手站起身。他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榻沿才穩住。禦輦已經備好，停在乾元殿外。皇帝上了輦，輦輿穩穩抬起，往東宮的方向去。皇帝的輦輿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一長串內侍宮女，腳步聲雜遝，卻沒人敢出聲。
皇帝靠在輦上，麵色深沉，他想的是，這些事以後再說，總會有辦法的。太子是儲君，曹泊言是兒子，總會有兩全的法子。
可他沒想過曹泊言會動手，他沒想過那個病弱得隻剩一口氣的人，敢做這種事。
可他忘了，曹泊言不是普通的病弱之人。那是衛皇後的兒子，是在定安侯府那個泥潭裡活了三十三年的人。他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
輦輿繼續往前走，皇帝忽然開口：“劉謹。”
劉謹小跑著湊到輦邊：“奴才在。”
“派人去定安侯府。”皇帝的聲音不高，聽不出什麼情緒，“看看那邊怎麼樣。”
劉謹立刻應道：“是。”
他回頭朝一個小太監招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太監點點頭，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輦輿繼續前行，東宮已經在前方隱隱可見，皇帝望著東宮宮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衛皇後還在，太子還小，曹泊言還沒出生。他抱著太子在禦花園裡走，太子揪著他的胡子，咯咯地笑。他那時候想，這個兒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得好好教，不能慣壞了。
後來太子長大了，越來越像他。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做事不留後患。
輦輿在東宮門外停下，皇帝扶著劉謹的手下了輦。東宮門外站著一群內侍宮女，見他來了，呼啦啦跪了一地。為首的是東宮陳安，他此刻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聖安。”
皇帝沒有理他，抬腳就往裡走。
就在他即將跨進東宮門檻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太急，急得不像是在宮裡頭該有的規矩。皇帝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是剛才劉謹派出去的那個小太監。他跑得太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跟前時腳下一絆，直接撲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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