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恨與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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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在第二日傍晚轉醒的。
彼時夕陽正沉，最後一抹餘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榻前的地磚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胡邈正俯身診脈，忽然覺著指下那脈象輕輕一跳，緊接著又是一下比之前有力了些。
他抬頭看去，太子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殿下？”胡邈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太子的目光渙散了一瞬，慢慢聚攏。他望著床帳上繡著的暗紋，望著胡邈那張湊近了的老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殿下醒了！”一旁的小內侍幾乎是跳起來往外跑，“快，快稟報陛下！”
趙棲梧守在榻邊整整兩日，困極了就在軟榻上歪一會兒，此刻聽見動靜，猛地撲過來。她看著太子睜開的眼睛，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卻不敢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握著太子的手，一下一下地發抖。
趙承煜站在姐姐身側，沒有撲上去，隻是緊緊攥著姐姐的袖子。他的眼眶紅紅的，卻拚命忍著，小小年紀，已經知道不能在別人麵前失態。
太子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然後他又看向胡邈，嘴唇再次動了動。
胡邈俯下身，湊近了聽。
“……毒……”太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父皇可知……是誰……下的？”
胡邈的身子微微一僵，殿內忽然安靜下來。趙棲梧的哭聲噎在喉嚨裡，趙承煜攥著袖子的手緊了緊。
胡邈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頭去。
“回殿下，那日您去定安侯府……定安侯書房裡的香有問題。定安侯他……”
胡邈頓住了，太子的眼睛動了動，目光落在胡邈臉上。他在等。
“定安侯曹泊言，”胡邈一字一字說得極慢，“已於兩日前……病逝了。”
太子愣住了，他躺在那裡，望著頭頂的承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留下什麼話沒有？”太子的聲音很輕。
胡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也不敢問。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宮女們跪地請安的聲音：“陛下聖安！”
皇帝來了。他這兩日沒怎麼合眼，臉色比兩日前更憔悴了些，可步伐依舊穩穩的。他走進內殿，在榻前站定，低頭看著太子。
太子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皇帝開口，聲音有些啞：“醒了就好。”
太子的嘴唇動了動：“父皇……”
“別說話。”皇帝打斷他，看向胡邈，“脈象如何？”
胡邈跪了下去。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來，這三天他一直在想該怎麼答。可此刻皇帝問起，他還是覺得背上發涼。
“回陛下，”他的頭伏得很低，“殿下的毒已經清了，性命無礙。隻是……”
“隻是什麼？”
胡邈咬了咬牙：“隻是這次中毒，傷了根本。殿下這些年底子本就虛，這一下……臣鬥膽直言，殿下往後……壽數有礙。”
趙棲梧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趙承煜站在她身邊，小小的手攥緊了她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皇帝沉默了很久。
“多久？”他問。
胡邈的頭伏得更低了：“臣不敢妄言。若能好生調養……或可有三四年。若……”
他沒有說完。若調養不好，若再有什麼閃失，那就更短了。
三四年。
皇帝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榻上的太子。這是他培養了三十多年的繼承人。這是他親手扶上儲君之位的兒子。這是他犧牲了另一個兒子換來的儲君。
三四年。
晉帝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說話。
“好生調養。”他最後隻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太子躺在那裡，臉色蒼白，眼睛望著頭頂的承塵，不知在想什麼。趙棲梧跪在榻邊，握著太子的手，眼淚無聲地流。趙承煜站在姐姐身邊，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眶紅紅的，卻拚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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