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柱的鋪位空了。
那張破舊的草席上隻剩下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軍被，被角磨得發白。李虎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大柱生前唯一的遺物——那個還沒納完底子的鞋墊，一言不發。屋子裡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每一粒塵埃都透著一股子悲涼。
張立站在門口，手裡那根捲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指尖，他才猛地驚醒，把煙蒂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腳碾滅。
自從趙大柱犧牲後，張立就變得有些不對勁。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眼神裡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那種焦灼不是因為怕死，而是怕來不及。怕有些話還沒說出口，人就沒了。就像大柱，連給老娘的一句囫圇話都沒留下。
張立轉過身，目光穿過院子，落在角落裡那個正低頭擦槍的身影上。
樊旦坐在磨盤邊，手裡的布片一遍遍擦拭著九七式步槍的槍栓。她的動作機械而僵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從回來到現在，她沒流過一滴眼淚，甚至連飯都沒吃一口。
張立覺得胸口堵得慌。他是個粗人，獵戶出身，懂得怎麼打狼，怎麼剝皮，卻不懂怎麼去哄一個心裡淌血的女人。他在兜裡摸索了半天，手指觸碰到一個硬邦邦的小物件。那是他這兩天晚上沒睡著時，偷偷用半截桃木刻的東西。
醜。真醜。
張立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手心卻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腳步聲停在身前，擋住了落日的餘暉。樊旦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隻是低聲說：“連長，槍沒問題，隨時能戰。”
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砂紙磨過喉嚨的粗糲感。
“別擦了。”張立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鐵都讓你擦薄了一層。”
樊旦終於擡起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眶深陷，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她看著張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大柱是為了掩護我。”樊旦說，“如果我當時能再快一點發現那個騎兵……”
“閉嘴。”張立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戰爭。大柱是條漢子，他選了那條路，是為了讓你把圖帶回來，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你把自己折磨垮了，大柱在底下能安生？”
樊旦愣住了。她看著張立，那個平時隻會吼嗓子、講戰術的鋼鐵漢子，此刻眼底卻湧動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情與沉痛。
張立避開她的目光，顯得有些局促。他把手從兜裡掏出來，攤開掌心，遞到樊旦麵前。
“給你。”
樊旦低下頭。張立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掌心裡，躺著一隻木頭刻的小鳥。那鳥刻得實在不敢恭維，翅膀一邊大一邊小，嘴巴尖得有點離譜，甚至還帶著沒打磨乾淨的毛刺。
“這是啥？”樊旦問。
“……鳥。”張立憋了半天，臉膛微微泛紅，“俺爹說過，桃木辟邪。俺手笨，本來想刻個觀音，刻著刻著……就像個鳥了。”
樊旦看著那隻醜陋的木鳥，眼眶裡的酸澀感突然決堤。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木鳥拿起來，指腹劃過那些粗糙的刀痕。這是張立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每一刀都藏著這個笨拙男人的心思。
“我想讓你飛。”張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在這亂世裡，人命賤得不如草。可我想讓你像這鳥一樣，飛得高高的，子彈打不著，炮彈炸不著。”
樊旦握緊了木鳥，木頭的稜角硌著手心，生疼，卻真實。
“張立。”樊旦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連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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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問出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遠處的蟬鳴聲變得極其刺耳。張立看著樊旦，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他是個軍人，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死期，這種時候談情說愛是奢侈，甚至是罪過。可看著樊旦那雙含淚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認，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了。
“是。”張立咬著牙，把那個字吐了出來，重得像塊石頭砸在地上，“俺喜歡你。從你第一次拿槍救人那天起，俺這心裡就裝不下別人了。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文化人的那些詞兒。俺就知道，看著你衝鋒，俺這心就懸在嗓子眼；看著你受傷，俺恨不得替你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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