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聚義廳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烈酒燒喉的辛辣氣。
樊旦坐在一把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透出暗紅的血跡。傷口裡的肉在跳，每一次搏動都扯著神經，這種疼讓她清醒。她手裡握著那把駁殼槍，槍口有意無意地垂向地麵，但食指始終搭在扳機護圈外。
黑風坐在主位上，一隻腳踩著凳子，手裡抓著一隻燒雞，吃得滿嘴是油。他是個粗人，吃相難看，嚼骨頭的聲音嘎嘣作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樊大妹子，”黑風咽下一口肉，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山本那老鬼子的信又來了。說是隻要把你交出去，不僅給五千大洋，還給兩箱三八大蓋，外加兩挺歪把子機槍。這價碼，嘖嘖，夠老子重新拉起一個營的杆子了。”
樊旦擡起眼皮，看著這個一臉橫肉的土匪頭子。她臉上沒一點懼色，反而冷笑了一聲。
“黑大當家的心動了？”樊旦的聲音有些虛弱，但透著一股子鋼針般的硬度，“那你儘管綁了我去換。不過我得提醒你，山本一郎那個人，最擅長過河拆橋。你前腳把我交出去，後腳他的迫擊炮就會轟平你的山寨。日本人不講江湖道義，他們隻認死人。”
黑風動作一頓，把手裡的雞骨頭狠狠摔在地上。
“媽的，老子當然知道！”黑風罵道，“那幫羅圈腿的畜生，前年在趙家莊殺了老子兩個拜把子兄弟，這仇老子記著呢。我黑風雖然貪財，但還沒下作到賣女人求榮的地步。”
就在這時，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陣冷風裹著濕氣卷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個瘦削的男人，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總是眯縫著，透著一股陰鷙。他腰裡別著兩把盒子炮，走起路來沒聲，透著股貓一般的輕靈。
二當家，白狼。
樊旦的瞳孔微微收縮。從昨天進寨子起，這人的目光就像毒蛇的信子一樣粘在她身上，讓她渾身不舒服。直覺告訴她，這人比外麵的鬼子更危險。
“大哥，聽說皇軍給的期限是今晚？”白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在樊旦身上掃了一圈，停留在她受傷的左臂上，“五千大洋啊，那是真金白銀。為了個外人，讓弟兄們跟著掉腦袋，這筆買賣不劃算吧？”
黑風眉頭一皺，抓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老二，這話你說了八百遍了。咱黑風寨立櫃這麼多年，靠的是個‘義’字。這女八路救過我的急，又是殺鬼子的好手，把她交出去，以後江湖上誰還看得起咱們？”
白狼走到桌邊，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悠悠地喝著：“義氣能當飯吃？能擋子彈？大哥，現在的世道變了。山本少佐說了，隻要咱們歸順，那就是皇協軍的團長，吃香的喝辣的。咱們窩在這窮山溝裡，什麼時候是個頭？”
“啪！”
黑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亂跳。
“放你娘的屁！當漢奸？老子死後哪有臉去見祖宗？”黑風怒目圓睜，“這事休要再提！誰再敢提把樊大妹子交出去，老子斃了他！”
白狼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但這神色轉瞬即逝。他放下酒碗，換上一副賠笑的麵孔：“行行行，大哥你是當家的，你說了算。我這不是替弟兄們著想嘛。既然大哥決定了，那我就去布置防務，免得鬼子晚上偷襲。”
說完，白狼轉身就走。
經過樊旦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樊長官，命硬是好事，可別硬過了頭，折在自己人手裡。”
樊旦看著白狼消失的背影，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黑大當家的。”樊旦轉過頭看著黑風，“你這個二弟，心思不在山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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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擺擺手，滿不在乎：“老二就是心眼小點，貪財點，但他跟我十幾年了，替我擋過刀，不會有二心。”
“知人知麵不知心。”樊旦強撐著身體站起來，傷口的疼痛讓她額頭上冒了一層冷汗，“剛才他看我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而且，他身上有味兒。”
“啥味兒？”黑風嗅了嗅鼻子，“還不就是那股子餿汗味。”
“仁丹味。”樊旦冷冷地說，“那是日本人常備的清涼葯。一個土匪，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味道？”
黑風的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又搖搖頭：“興許是搶來的戰利品。樊大妹子，你是不是神經過敏了？你就在這安心養傷，我去查哨。”
黑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顯然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兄弟會背叛。
樊旦看著空蕩蕩的聚義廳，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她不能坐以待斃。
夜色降臨，山風呼嘯，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樊旦悄悄離開了房間。她的左臂動不了，隻能單手持槍，借著夜色的掩護，向後山的鴿子房摸去。白天的時候，她注意到白狼往那邊看了好幾眼。
後山僻靜，隻有幾個守衛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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