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晨霧很重，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讓人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未乾的血跡。
黑風寨的火還在燒，偶爾爆出一兩聲畢剝的脆響，那是房梁斷裂的聲音。張立站在一塊焦黑的大石旁，看著戰士們打掃戰場。他的軍裝被煙熏成了炭色，袖口還掛著一道被鐵絲劃開的口子，血早就凝固了。
李虎跑過來，手裡提著兩把還在滴油的盒子炮，臉上全是興奮的紅光。
“連長，發財了！這黑風寨雖然被燒了一半，但後麵地窖裡的軍火沒動著。光是手榴彈就有整整十大箱，還有不少這土匪私藏的日本牛肉罐頭。”李虎把盒子炮往腰裡一別，嘿嘿一笑，“這黑風大當家還真會過日子。”
張立沒笑，他轉頭看向擔架那邊。
樊旦坐在擔架上，左臂已經被林薇重新包紮過，吊在胸前。她的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正盯著手裡那個木鳥發獃。
黑風蹲在樊旦旁邊，正在那笨拙地卷一支旱煙。他那雙拿慣了刀槍的大手此刻有些哆嗦，煙絲灑了一地。
“樊大妹子，這就走了？”黑風把卷得歪歪扭扭的煙捲塞進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叼著，“我這寨子算是徹底毀了。以後我這百十號兄弟，還有我這顆腦袋，就全交給你們八路軍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們那什麼政委嫌棄我們出身不好，給臉子看，老子……我就帶著兄弟們去打遊擊，也不受那窩囊氣。”
樊旦擡起頭，把木鳥揣進兜裡。
“黑大當家，八路軍不興這個。隻要打鬼子，就是一家人。”樊旦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到了駐地，你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隊伍。”
張立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他身上的那股硝煙味沖淡了周圍的焦臭。
“能走嗎？”張立問，眼睛卻沒看樊旦的臉，而是盯著她受傷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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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又沒斷。”樊旦撐著擔架就要站起來。
張立沒說話，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扶住她的右臂，力道大得有些霸道，卻又穩得讓人心安。他回頭沖著正在整隊的戰士們喊了一嗓子：“一排打頭，二排斷後，帶上新入夥的弟兄們，回撤！傷員都給我照看好了，少一根頭髮，我拿你們是問！”
隊伍開始在山道上蜿蜒移動。
回程的路並不好走。太行山的山路崎嶇，到處是碎石和荊棘。黑風帶來的那些土匪雖然也是走慣了山路的，但顯然沒見過八路軍這種行軍紀律。
一個土匪小嘍囉走著走著，順手想去摘路邊老鄉地裡的南瓜。
“幹什麼！”李虎眼尖，幾步衝過去，一巴掌拍在那小嘍囉的手背上，“老鄉的東西不能動！這是紀律！”
“哎喲！”小嘍囉捂著手，一臉委屈地看向黑風，“大當家的，這……這就是個南瓜……”
黑風走在隊伍中間，聽到動靜，把嘴裡的煙捲吐了，大步流星走過去，照著那小嘍囉的屁股就是一腳。
“沒聽見李排長的話？八路軍有規矩！別把你那套土匪習氣帶進來！再敢伸手，老子剁了你的爪子！”黑風罵完，又沖李虎拱了拱手，“李兄弟，見笑，見笑。這幫兔崽子散漫慣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
李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沒事，慢慢來。進了大熔爐，鐵渣子也能煉成鋼。”
樊旦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張立一直走在她身邊，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疼就喊出來。”張立突然悶聲說道。
“不疼。”樊旦回答。
“嘴硬。”張立哼了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樊旦手裡。
樊旦低頭一看，是個煮熟的雞蛋，還是溫熱的。
“哪來的？”
“老鄉硬塞的。”張立目視前方，腳下的步子沒停，“吃了。補補。”
樊旦剝開蛋殼，露出白嫩的蛋白。她掰了一半，遞給張立。
“我不餓。”張立拒絕。
“我也吃不下。”樊旦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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