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的十月，太行山的風已經帶上了乾冷的味道，刮在臉上生疼。
樊旦坐在門檻上擦槍。那是她手裡這桿老夥計，槍身被她摸得油亮。黑風在院子裡磨刀，霍霍的聲音聽著讓人牙酸。張立去團部開會了，說是要有大動作。
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亂糟糟的，聽動靜人不少。
樊旦沒擡頭，繼續用布條通著槍管。這時候能來這兒的，除了送給養的老鄉，就是新補充的兵。
“請問，獨立營的樊營長在嗎？”
這聲音清脆，帶著一股書卷氣，和這滿院子的汗臭味、火藥味格格不入。樊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通條差點戳歪了。
她慢慢擡起頭。
門口站著一群人，背著鋪蓋卷，穿著灰軍裝。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姑娘，剪著齊耳短髮，眼睛大大的，臉上還帶著長途行軍留下的塵土，笑盈盈地看著她。
劉稚琳。
那個在史書上寫著犧牲日期的名字，那個在之前和她揮淚告別的朋友，活生生地站在那兒。
樊旦站了起來，動作有點僵。手裡的通條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你怎麼回來了？”樊旦的聲音乾澀，喉嚨裡堵著一塊石頭。
劉稚琳笑著走進來，把背上的鋪蓋往磨盤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也想問呢。本來是去總部的，半路上遇到鬼子封鎖線，繞了好大一圈。後來聽說咱們這兒要打大仗，缺人做動員和救護，我就申請調回來了。”
她說著，自顧自地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一抹嘴：“還是這兒的水甜。”
樊旦盯著她。這張臉年輕，鮮活，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可樊旦眼裡看到的，卻是那個冰冷的墓碑，是那行刺眼的小字：1942年犧牲。
不對，現在才1940年。歷史的軌跡亂了。
“你不能留在這兒。”樊旦走過去，一把抓住劉稚琳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現在就走。回總部去，哪怕回延安都行。這兒馬上就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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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稚琳被抓疼了，皺了皺眉，但沒掙脫。她看著樊旦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樊旦，你這是怎麼了？我是八路軍戰士，不是來這兒旅遊的大小姐。哪兒有仗打，我就該在哪兒。”
“你會死的！”樊旦吼了出來。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黑風停下了磨刀的手，幾個戰士也都愣愣地看著營長。樊旦從來都是冷靜的，哪怕鬼子的刺刀頂到鼻子上，她也沒這麼失態過。
劉稚琳看著樊旦，眼神變得很溫柔，也很堅定。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樊旦抓著她的手背。“樊旦，咱們參軍那天起，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你也怕死嗎？”
“我不怕死。”樊旦鬆開手，退後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我怕你死。”
劉稚琳笑了，笑得很好看。“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你這麼好的神槍手都怕我死，說明這仗難打。我學過醫護，我能幫林薇姐擡擔架，能給傷員包紮。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
這時候，張立從外麵進來了。他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麵，愣了一下，隨即看到了劉稚琳。“劉幹事？你回來了？太好了，團裡正缺文化人寫戰報呢。”
樊旦猛地轉頭看向張立，眼神兇狠得像頭護崽的母狼。“張立，給她開路條。讓她走。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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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被樊旦這眼神嚇了一跳。他走過來，把樊旦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發什麼瘋？這是上級的命令。劉稚琳同誌是主動請纓回來的，這種時候趕人走，那是打擊同誌的積極性。”
“你不懂！”樊旦急得直跺腳，“這次反掃蕩不一樣！鬼子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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