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當眾扇了幾記耳光。弟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是啊，他是長子，按理說，應該他身先士卒，保護弟弟，支撐門戶。可他有什麼？
他膽小，怕苦，怕累，更怕死。從小到大，他早就習慣了躲在二郎身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庇護和付出。就連娶媳婦這件事，也是他算計了弟弟，占了天大的便宜。
現在，到了真正需要擔當、需要勇氣的時候，他骨子裡的懦弱和自私又一次占了上風。他知道自己沒那個能耐，吃不了那份苦，更受不了戰場上的血腥和恐懼。讓他去，可能就是送死，而且死得毫無價值。
巨大的羞愧和一點點殘存的良知在撕扯著他。他張嘴，聲音像是從縫隙裡擠出來的，帶著訕訕的、底氣不足的味道：
“二……二郎，你……唉，按理說，這事……應該我去。我是老大，是該我頂在前麵……”
他頓了頓，仿佛在給自己找理由，語速加快了些，眼神卻不敢看弟弟：“可是……可是二郎，你也知道，哥這身子骨，沒你紮實，膽子也小……上了戰場，怕是……怕是也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拖後腿。再說了，我是咱們孟家的長子，爹娘去得早，咱們這一支的血脈，還得靠我延續……你，你還年輕，還沒成家……”
他說到這裡，似乎找到了更有力的借口，臉上擠出一絲近乎討好的、承諾式的表情：“二郎，你放心去！哥哥跟你保證，等你打完仗，平安回來了，哥哥一定給你張羅一門頂好的親事！聘禮、房子，哥都給你準備好！絕對讓你風風光光娶媳婦！”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長子延續香火的責任抬出來，又許下虛無縹緲的承諾，試圖掩蓋他內心的怯懦和自私，也試圖減輕自己的負罪感。
孟青城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疲憊和了然。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從小到大，不都是如此嗎？哥哥總有理由，而他，總是那個隻能接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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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嗯，就這麼定了。家裡，就拜托大哥和嫂嫂了。”
說完，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西廂房。
堂屋裡，隻剩下孟青川和柳月，柳月再也控製不住，伏在桌上，壓抑地低聲哭泣起來。為二叔的不公命運，也為這個家前途未卜的迷茫。
孟青川坐在那裡，聽著妻子的哭泣，臉上火辣辣的感覺並未消退。弟弟主動承擔了兵役，他確實鬆了一口氣，逃過一劫的慶幸感是真實的。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和茫然。
二郎走了，家裡就剩他一個男人。地要種，家要養。可他靠什麼？種地？那幾畝薄田，他向來是能躲則躲，收成全憑天意。打零工？鎮上那種扛大包的辛苦活，他乾幾天就腰酸背痛，滿腹怨言。更何況……那筆如同附骨之疽的高利貸！正月十五之後，就要到期了！這筆閻王債，就像懸在他脖子上、已經收緊的絞索！
他需要錢！迫切需要錢！不僅是為了還債，也為了應付二郎離開後家裡的開銷。可錢從哪裡來？這個念頭讓他剛剛因為逃過兵役而產生的一絲輕鬆，瞬間被更沉重、更黑暗的恐懼所取代。他苦惱地抱住頭，手指插進頭發裡，隻覺得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點光亮。
西廂房裡，沒有點燈。
孟青城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漆黑的屋頂。窗紙外透進一點點微弱的、鄰家燈火的反光，勾勒出屋裡模糊的輪廓。
征兵，他去。這個決定幾乎是在聽到告示的瞬間就做出了。沒有多少掙紮，仿佛早已注定。
他也想有個家。一個溫暖的，有笑聲的家。一個知冷知熱、會為他亮一盞燈、熱一碗飯的娘子，一個機靈可愛、繞膝玩耍的孩子。白日辛勤勞作，傍晚歸家時，看到屋頂升起的炊煙，心裡便滿是踏實和滿足。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樸實也最渴望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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