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恨意或許不會那麼快消散，可心疼，卻也滋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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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接下硝皮活計的第二天起，孟青川的日子便像是被擰緊了發條，一刻不停地高速運轉起來。
天還未透亮，雞剛叫過頭遍，他就已經輕手輕腳地起身，揣上乾糧，背上弓箭獵刀，踏著露水進山了。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完成當日的狩獵目標，好早早收工。
下午，日頭還未偏西，他便帶著或多或少的獵物匆匆下山。回到家，來不及歇口氣，也顧不上正經吃飯，隻胡亂塞幾口餅子，喝碗水，便扛起那幾張沉重僵硬的生牛皮，拎上準備好的硝石、芒硝、石灰等物，直奔村後的小河。
真正的辛苦，這才剛剛開始。
硝皮，是一門極其考驗耐心和體力的手藝，更是與汙穢和惡臭為伴的苦役。孟青川先將牛皮浸入冰冷的河水中，用粗糙的刷子反複刷洗，去除附著在上麵的殘存血肉和脂肪。河水很快被染得渾濁，腥膻的氣味彌漫開來。這還隻是第一步。
接著，便是最核心、也最煎熬的工序。他將牛皮平鋪在河邊平坦的大石上，將芒硝、石灰等按比例混合成的糊狀物，一遍又一遍、用力地塗抹在皮子上。刺鼻的氨味混合著腐敗的氣息，直衝鼻腔，熏得人眼睛發酸，喉嚨發癢。這些藥劑沾到手上、衣服上，很難洗淨，皮膚會被腐蝕得發白發皺。
塗抹之後，便是持續數小時、近乎機械的、耗儘體力的揉搓和拉伸。他需要用全身的力氣，反複揉壓皮子，讓那些藥劑能夠充分滲透進皮革，同時不斷拉伸，防止皮子在變軟過程中收縮變形。這不僅僅是對臂力的考驗，更是對腰力、乃至全身耐力的巨大消耗。汗水如雨般從他額角、脖頸滾落，混著那些刺鼻的藥粉，粘膩不堪。
每天，他都要在河邊勞作四五個時辰。從天光尚亮，一直到暮色四合，甚至星鬥滿天。回家時，常常是精疲力儘，腳步虛浮，身上散發著洗也洗不掉的、濃烈的古怪氣味。
幾天下來，代價便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身體上。
那雙原本隻是粗糙的手，因為長時間浸泡在腐蝕性的水中，又反複用力揉搓牛皮，已經變得慘不忍睹。手掌和指腹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裂，皮膚被腐蝕得發白發皺，像浸水過久的樹皮。上麵布滿大大小小的裂口，稍微碰觸一下，便是鑽心刺骨的疼。
腰背也因為長時間的彎腰發力而酸痛難忍，仿佛不是自己的。全身的骨頭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沒有一處不疼。
可孟青川從不多說一句。手上的傷口，他用布條胡亂纏幾圈，繼續埋頭揉他的皮子。身體的酸痛，他咬牙忍著，第二天依舊早早進山，下午準時出現在河邊。
柳月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細細麻麻的心疼。
每天晚上，當孟青川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帶著一身難以形容的氣味回到家，簡單衝洗過後，柳月便會早早備好熱水、乾淨的布巾和治療外傷的草藥膏。
她讓他坐在炕沿，自己則坐在小凳上，小心翼翼地解開他手上那被血水浸染得臟汙不堪的布條。每解開一層，她的心就揪緊一分。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裂口和潰爛，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尖發酸。
她打來溫水，輕柔的、一點點清洗他手上的汙垢。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可即便如此，孟青川還是時常因為傷口被觸碰而控製不住地肌肉抽搐，倒吸冷氣。
清洗乾淨，她再仔細地塗上藥膏，用軟布重新包紮好。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隻有顫抖的指尖和泛紅的眼圈，泄露著她內心的波瀾。
包紮完手，她還會讓他趴下，用手捶打揉按酸痛的腰背和肩膀。孟青川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實在太累，也就由著她了。常常是柳月還在小聲問他“這裡疼不疼”、“力道重不重”，那邊，他已經扛不住極度的疲憊，發出了均勻而沉重的鼾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柳月便會停下動作，輕輕給他蓋好被子。有時，她會就著油燈昏暗的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沉睡的臉。
那張臉，寫滿了疲憊。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蹙著，眼下的青黑日益深重，臉頰更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也顧不上打理，亂糟糟的。和從前那個講究體麵的孟青川，判若兩人。
誠然，他是在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是在為他親手欠下的那筆閻王債拚命償還。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苦果也該他自己吞。他沒有資格抱怨，也沒有立場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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