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背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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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白日裡那點餘溫仿佛被突如其來的寒意吸走，屋裡頓時冷了下來。不知何時，炕洞裡的柴火也熄滅了，隻剩下一絲微弱的、若有似無的暖意，卻抵不過四麵八方滲進來的冷氣。
孟青川陷在深沉的夢魘裡。他又一次站在了那陡峭濕滑的懸崖邊，腳下的泥土鬆動，碎石簌簌滾落。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某個瞬間重疊，又扭曲變形，帶著夢魘特有的詭異清晰。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腳下猛地踏空，身體失重，朝著深不見底的山澗直直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嶙峋的岩石、枯槁的樹枝飛速掠過，然後便是沉重的撞擊、骨頭碎裂的鈍響、溫熱的液體湧出……最後，視野歸於一片冰冷的黑暗，他“看到”自己血肉模糊地躺在穀底，了無生氣。
“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孟青川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如擂鼓，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在黑暗中泛著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驅散了夢中那瀕死的窒息感。他僵坐了一會，才緩緩轉動脖頸，看向身旁。
柳月側臥著，呼吸均勻輕淺，似乎並未被驚擾。孟青川鬆了口氣，不敢弄出動靜，小心翼翼地撐著身子，慢慢坐直。他屈起雙腿，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望向窗外。
今夜月色極好，清輝如練，透過簡陋的窗紙，灑下一片朦朧的銀白，將屋裡簡單的陳設勾勒出淡淡的輪廓。月光也映在他臉上，照出他尚未完全褪去驚悸的眼神，以及眉宇間那一抹化不開的、沉甸甸的悲傷與孤寂。
他望著那輪清冷的圓月，眼神放空，仿佛穿透了這小小的窗欞，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又像是在凝視著內心深處某個無法愈合的傷口。
炕板傳來陣陣涼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就在這時，左腿上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舊傷在寒夜裡蘇醒，骨頭縫裡都鑽進了寒意。他眉頭緊蹙，吸了口氣，隔著薄薄的褲子，輕輕地、有節奏地揉按著那塊隱隱作痛的地方。
其實，在他驚醒坐起時，柳月就已經被身旁的動靜擾動了睡意。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好看到他月光下僵直的背影。那背影籠罩在清冷的月光裡，微微佝僂著，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傷。
柳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睡意消散了大半。
他是不是又在為那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閻王債發愁？這大半年，他絕口不提這件事，隻是拚命地進山、打獵、乾活，仿佛不知疲倦。可那債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獨自一人默默扛著，夜裡連覺都睡不安穩了。柳月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悄悄坐起身，拿起自己蓋在被子上的棉襖，輕手輕腳地探過身，披在了孟青川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孟青川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肩上突如其來的溫暖讓他悚然一驚，猛地回過頭。看到柳月，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瞬間被壓下，迅速調整了麵部表情，扯出一個疲憊卻溫柔的笑：“怎麼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嗎？”
柳月搖搖頭，目光落在他還在輕輕揉按的腿上，柔聲問：“是腿疼嗎？是不是白日累到了？我幫你揉揉吧。”說著，伸出手去。
孟青川卻下意識地將腿往後縮了縮，避開了她的手，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帶著刻意輕鬆的語氣：“我哪有那麼嬌氣，就是……可能是灶火滅了，炕太涼了，凍得有點不舒服。沒事，我下去再添把柴，把炕燒熱點，就不冷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件棉襖裹緊了些，動作利落地翻身下炕，趿拉著鞋子就往堂屋走去。
柳月看著他走出的背影，重新躺下，卻沒了睡意。她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想起去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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