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哥，等將來我也閉了眼，就埋在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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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帶著暖意，帶著草木複蘇的濕潤氣息，輕柔地拂過孟家坳。
柳月坐在院子裡，就著暖洋洋的日頭，一針一線縫著小嬰兒的衣裳。肚子已隆得圓鼓鼓的，每縫幾針便要停一停，輕輕撫一撫，嘴角便不自覺地浮起笑意。
孟青城收拾好打獵的器具，正準備出門上山。
忽然，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村莊平日的寧靜。
先是零星的叫喊和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人聲如同煮沸的水般鼎沸起來，夾雜著哭喊、驚呼和辨不分明的話語，從村口的方向滾滾湧來。
“回來了！打仗的人回來了！”
“官府來人了！在村頭念名單呢！”
“快去看看！有沒有我家柱子！”
孟青城心裡猛地一沉，他立刻放下東西，對柳月匆匆交代一句，便大步流星地朝村頭人流彙集的方向跑去。
村頭那棵老槐樹下，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幾乎全村的人都出來了，男女老少，臉上寫滿了焦急、期盼和難以掩飾的恐懼。幾個穿著公服的衙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為首的一個吏員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名冊，麵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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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預想中的凱旋歡慶，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許多婦孺已經開始低低啜泣，男人們則緊張地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吏員手中的冊子。
“……王鐵牛，陣亡。”
“……李滿倉，陣亡。”
“……趙栓柱，陣亡……”
吏員冰冷而平板的聲音，如同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每個人的心上。每一個名字念出，便有一處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有人癱倒在地，有人捶胸頓足，也有人隻是呆呆地站著，仿佛瞬間被抽空了靈魂。
孟青城擠在人群裡，隻覺得渾身發冷。
那些名字，許多他都熟悉，是往日一起下地、一起喝酒、甚至一起上山的叔伯兄弟。如今，隻剩下一個冰冷的“陣亡”信息。他目光急急地在人群中、在那些互相攙扶著、衣衫襤褸、大多身上帶傷的歸鄉者中搜尋，心提到了嗓子眼。
“……孟青城，陣亡。”
當自己的名字，以一種絕對官方、不容置疑的口吻被念出時，孟青城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周圍的哭聲、喧囂聲似乎瞬間遠去，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股冰涼的、混合著荒謬與悲哀的戰栗，從腳底直竄頭頂。
孟青城……真的死了。在這個世間，在官府的卷宗上，在所有認識他的人的認知裡，那個沉默打獵、老實過活的孟家二郎，已經永遠留在了遙遠的北疆，屍骨無存。
儘管這是他當初自己選擇的路，儘管此刻他就活生生地站在這裡，但親耳聽到自己的“死訊”，看著周圍人投向他那同情悲憫的目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物傷其類的淒涼，還是瞬間淹沒了他。
滾燙的淚水衝出眼眶，順著黝黑粗糙的臉頰滾落下來。這眼淚，不僅僅是為那個“死去”的孟青城，更是為這片土地上，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和消逝的生命。
他猛地驚醒，用力抹了把臉，繼續在幸存者中急切地尋找。春生哥！春生哥在哪裡？
直到最後幾個名字念完，他都沒有聽到“孟春生”三個字。懸著的心，這才重重地落回實處，卻又沉甸甸的，因為他還未在那些歸來的、形容憔悴的幸存者中看到春生的身影。
他不敢再想，心亂如麻地隨著漸漸散去、哭聲一片的人群往回走。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整個村莊都籠罩在一片失去親人的巨大陰影中。歸來者寥寥，且多半帶著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眼神空洞茫然，未來的生計，如同他們殘缺的身體一樣，布滿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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