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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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公堂裡的燭火燒了一夜，隻剩小半截。
桌上堆著最後幾十份朱卷，都是考官們反複推敲後留下的排在前列的名次。
張謙和韓方傑對坐著，兩人麵前攤著兩份卷子。
一份，編號天三十七。
一份，編號地十九。
“天三十七，策論精妙。”張謙開口，聲音因為熬夜有點沙啞。
“五道題，答得都落在實處，治軍那題，寫吃空餉如何防、糧餉如何發，句句切中要害。稅製那題，提清丈田畝、簡化稅種、規範商稅三步，還知道‘先試點後鋪開’。”
韓方傑拿起地十九的卷子：“地十九，文章錦繡。你看這破題，‘忠孝者，天地之經緯，人倫之樞機’，氣象多大，經義部分，引《春秋》《禮記》，信手拈來，可見功底深厚。策論雖不如天三十七那般刀刀見肉，但格局開闊，文采斐然。”
“功底是深。”張謙沒否認，“但會試取士，終究要問一句：朝廷此刻更需要哪種人？是詞章華麗的學士，還是能解實困的乾才？”
其他幾位同考官低頭喝茶，沒人插話。
韓方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張大人，”他看向張謙，“不如先揭糊名，看了是誰，再定。”
張謙沉吟片刻，點頭同意，書吏捧過兩個糊名的紙封，小心拆開。
天三十七：湖州府湖縣周家村，周懷瑾，年十五。
地十九：處州府青田縣，吳鵬，年三十一。
韓方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周懷瑾，十五歲。
“十五歲的會元……”韓方傑低聲說。
張謙明白他在想什麼，若點此子為會元，他便連中解元、會元，倘若殿試再奪魁，便是“六元及第”。
大夏開國幾十年，未有此例。
這不再是點一個會元，而是可能親手點出一段佳話，一樁傳奇。
韓方傑重新拿起天三十七的朱卷，又細細讀了一遍，這次，他讀得更慢。
讀完了，他長長舒出一口氣。
“張大人，”他抬頭，臉上有釋然，也有鄭重，“這會元，該給天三十七。”
張謙看著他：“韓學士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服氣。”韓方傑把卷子輕輕推回去。
“文章錦繡，可以練；詞藻華麗，可以學，但這般年紀，這般見識，這般落在官場裡的實務，練不來，學不會。這是天資，更是心性。”
他頓了頓，又說：“點他為會元，你我都得擔乾係，往後他若一帆風順，自是佳話；若中途折戟，或心性有變，今日點他之人，也免不了議論。”
張謙沉默片刻。
“該他的，就是他的。”他拿起朱筆，在擬定名次的草稿上，天三十七號旁，寫下“會元”二字。
筆跡沉穩，力透紙背。
寫完了，他看著墨跡慢慢乾透，心裡卻悄悄浮現——周懷瑾，周尚錦的族孫。
他搖搖頭，將雜念按下。
管他是誰的族孫，文章在此，才學在此，點他，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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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貢院最終名次定稿，報送禮部。
三月十五，放榜。
寅時過半，禮部衙門前已經擠滿了人。
燈籠的光暈在黎明的寒氣裡搖曳，照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考生、家仆、看熱鬨的百姓，還有那些眼尖的報喜人，全都擠在照壁前。
周懷瑾八個人到時，好位置早沒了，他們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往前看。
“我的老天，”錢多多擦著額頭的汗，也不知是擠出來的，還是急出來的，“這比咱們鄉試放榜那陣仗大多了。”
李文淵脖子伸得老長，嘴裡嘀咕：“怎麼還不貼？天都快亮了。”
趙弘文沒說話，隻是盯著衙門口。
他手裡攥著懷瑜信裡帶的，是她新求的平安符，讓他在放榜這天帶著。
周昀幾個比考試的還緊張，周昀一直踮著腳，旺財不停地搓手，安平嘴唇翕動念念有詞，趙誠則死死盯著衙門的側門。
周懷瑾站在他們中間，看起來最平靜。
但他已經大腦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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