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傷
1.
太醫院院使孫鶴齡發現自己閒下來了，這很不尋常。
他伺候陛下六年，從未“閒”過，頭兩年是外傷，陛下剿匪落下的舊傷、登基初年操勞過度導致的咳血。
後四年是內症，失眠、肝鬱、厭食，以及飲酒過量引發的宿疾，他每日卯時入乾清宮請脈，亥時還要來候著，以防陛下夜間發病。
值夜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他是唯一一個六年沒睡過囫圇覺的，可最近，最近他三日才被召一次，召他去也不是為了診病，隻是例行請脈，陛下的脈象平和有力，氣血兩旺，肝氣疏泄得宜，連從前那頑固的失眠症都不知不覺好了。
孫鶴齡第一次發現自己沒事做的時候，在值房裡坐了一下午。
他把太醫院這五年給陛下開的方子翻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去。
安神的，鎮咳的，養血的，疏肝的，每一張方子背後，都是陛下熬得通紅的眼睛、咳血的帕子、深夜召診的急報。
他把那些方子疊好，放進箱籠底層。
“往後用不著了。”他對自己說。
2.
卯時，蕭隨沒有起來。
高起在殿外候著，他不敢進去，他不敢出聲，他隻是在廊下轉來轉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
趙棠兒從後殿端了茶過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高總管？”
高起撲過來，壓低聲音：
“娘娘！陛下、陛下還沒起...”
趙棠兒怔了怔，她推開門，繞過屏風，龍床上，蕭隨還在睡，他側躺著，一隻手還搭在她昨夜睡的位置，那裡已經空了，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找什麼。
趙棠兒走過去，輕輕握住他懸空的手，那蹙起的眉心便慢慢舒展開了，她坐在榻邊，望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沒有從前的緊鎖眉頭，沒有壓抑的囈語，沒有反複驚醒的掙紮，他隻是睡著，像一個人終於回到了家裡。
趙棠兒看了他很久，然後她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陛下該上朝了。”她輕聲說。
蕭隨的眼睫動了動，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她，他怔了一瞬，然後他彎起嘴角。
“什麼時辰了。”
“卯時三刻。”
蕭隨沉默了一下。
“……遲了。”
“嗯。”
他又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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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該等著急了。”
“嗯。”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催，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躺在龍床上，望著她。
“滿兒。”
“嗯。”
“朕從前不知道，能睡到自然醒，睜開眼就看見你……”
他頓了頓。
“是這麼開心的事。”
趙棠兒望著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靖王，每日卯時出門，亥時歸府。
她問他：“殿下每日這樣辛苦，不累嗎？”
他說：“習慣了。”
她那時以為他天生不愛睡懶覺，後來她才知道，他是不敢睡，他怕一閉眼，就是母妃浮腫的臉、冷宮漫長的夜、還有那些他拚命想忘記、卻永遠刻在心底的恐懼，他怕醒來，身邊空無一人，他把所有的不安都咽下去，用永不停歇的政務填滿每一寸清醒的時間。
她走了以後，他更不敢睡了，因為他怕夢裡見到她，更怕夢裡見到了，醒來卻發現是假的，如今她回來了，他不必怕了。
“陛下，”她輕聲說，“大臣們還在等。”
蕭隨歎了口氣。
“朕知道了。”
他坐起身，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今晚朕早些回來。”
“嗯。”
“你等朕用晚膳。”
“嗯。”
“今日……”
他想了想。
“今日沒什麼事了，朕就想早些回來陪你。”
趙棠兒彎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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