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1.
臘月二十四，乾清宮後殿暖閣的地龍燒得滾燙，窗外雪粒子撲簌簌打著窗紙，屋內卻溫暖如春。
趙棠兒靠在大迎枕上，身子還虛著，額角的碎發軟塌塌貼在鬢邊，她的手擱在被麵上，瘦得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七日前那場四個時辰的生產，幾乎耗儘了她所有氣力。
蕭隨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碗參湯，用銀勺輕輕攪著。
“太醫說今日可以進些參湯提氣，”他舀起一勺，吹了吹，“不燙了，滿兒用些。”
趙棠兒望著他，他從前從不讓人近身伺候，如今這乾清宮裡裡外外，大到朝政決斷，小到她的飲食起居，他件件親力親為。
她張嘴，咽下那勺參湯，蕭隨又舀一勺。
“孫鶴齡說，傷口愈合得好，再過三五日便能下地走動了，他說這話時跪得離朕三尺遠，生怕朕問多了，朕沒問，朕答應過滿兒的，不為難太醫院。”
趙棠兒輕輕彎起嘴角。
“陛下今日又去太醫院了？”
“沒有。”
“那陛下的消息倒靈通。”
蕭隨沉默片刻。
“……朕讓高起去的。”
他把空碗擱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唇角，那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繡了一朵極小的紅梅。
趙棠兒望著他，他變了許多，從前的蕭隨，話少，心事重，喜怒不形於色，旁人揣度他的心思，隻能從他擱筆的輕重、眉梢的微動裡尋些蛛絲馬跡。
如今他話還是不多，可那雙眼睛變了，她抬頭望進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還有他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她輕聲說，“奶娘說孩兒該喂奶了。”
蕭隨“嗯”了一聲。
他沒有動。
“讓他們喂完再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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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你才醒，不能累著。”
趙棠兒想說她不累，可她看見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再暈過去的餘悸，她把話咽回去。
“……好。”
兩刻鐘後，奶娘將兩個孩子抱進來了，趙棠兒靠在床頭，把迎枕又墊高了些，伸手去接。
蕭隨接過了兒子，他的動作比從前熟練多了，一隻手托著後腦，一隻手托著臀，穩穩當當，繈褓裡的小娃娃皺巴巴的臉對著他，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卻張成一個圓圓的“o”形，咿咿呀呀地哼唧，蕭隨低頭看了他片刻。
“他今日好像胖了些。”
奶娘福身笑道：“回陛下，大皇子胃口好，一頓能喝小半碗奶呢。”
蕭隨“嗯”了一聲，他把兒子輕輕放進趙棠兒臂彎，趙棠兒低下頭。
繈褓裡那張小臉還沒有她巴掌大，皮膚紅紅的，鼻頭隻有米粒大，眉眼都皺在一起，像一隻沒長開的小貓，可她一眼便認出來了，那眉形，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抿嘴時唇角向下彎的弧度，是她，竟然是她從前的眉眼。
“夫君，”她輕聲說，“你看他，像不像滿兒？”
蕭隨湊近，他看了很久。
“……像，比你還會皺眉頭。”
趙棠兒笑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小手，那五根細細短短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攥得緊緊的。
奶娘又把女兒抱過來，蕭隨接過去，這孩子比哥哥小一圈，抱在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臉也隻有他巴掌大，皮膚更白些，睫毛更長些，閉著眼時像一尊小小的瓷娃娃，可她睜開眼的那一刻，趙棠兒怔住了。
那雙眼睛，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她的杏眼，是他的，是蕭隨的眼睛。
那樣一雙沉靜如潭的眼睛，嵌在一張巴掌大的、軟軟糯糯的小臉上，竟也生出幾分清冷的意味。
趙棠兒望著女兒，女兒也望著她，那雙小小的蕭隨的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距離，隻有初生稚兒特有的、懵懂的好奇。
“她像你。”趙棠兒說，蕭隨望著女兒，女兒也望著他，一大一小，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靜靜對視。
“……嗯，一模一樣。”
兩個繈褓並排放在她膝上，她低頭看著他們，兒子已經睡著了，嘴巴還微微張著，女兒醒著，那雙酷似蕭隨的眼睛望著母親，安靜得出奇。
“夫君，你想好名字了嗎。”
蕭隨沉默了一下。
“朕想過幾個，可朕想讓你取。”
趙棠兒抬眼看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女兒臉上。
“上一世，他們的名字朕想了很久，想了幾百個，都不滿意，後來你走了，名字便一直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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