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小官家的庶女，一個曾經連選秀資格都沒有的宮女，她以這樣的身份入宮，以這樣的身份生下皇子公主，以這樣的身份站在他身邊，朝臣們不說，是因為不敢，可他們心裡有杆秤，一個來曆不明的宮女，憑什麼做皇後？她能做貴人，是天恩浩蕩，能做皇貴妃，是聖心獨寵。可皇後，那是國母，那是要記入史冊、配享太廟、與天子同葬的人，她不是怕朝臣非議，她怕的是，他為了她，與滿朝文武為敵，她怕的是，後人提起永寧朝，不說他的政績、他的功業，隻說這個皇帝，為了一個宮女，廢了祖製，她怕她的名字，成為他身上的汙點，所以她一直不肯，可他每年都提，每年都被她拒絕，每年都沉默著，不再多言。
下一年，又提，趙棠兒望著他，望著他鬢邊那幾根藏不住的白發，望著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期盼，她忽然發現，她怕的那些事，他從來不怕，他隻怕她不肯。
“滿兒。”蕭隨的聲音很低，“朕知道滿兒不在乎這些虛名，朕知道滿兒不想讓朕為難，可朕，朕總覺得，這輩子欠滿兒太多，欠滿兒一場封後大典，欠滿兒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欠滿兒，讓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妻子，是朕這輩子唯一想娶的人，從前是，現在是，往後也是。”
殿中很靜，承昭和安樂不知何時已被奶娘帶了出去。
趙棠兒望著他，她望著他鬢邊的白發，望著他眼角細細的紋路，望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經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她忽然彎起唇角。
“好。”她說。
蕭隨怔住了，他望著她。
“……滿兒說什麼？”
“滿兒說好，滿兒從前不肯，是怕陛下為難，怕朝臣說陛下沉迷女色、罔顧祖製，怕後人說陛下為了一個宮女，廢了百年規矩。”
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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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滿兒現在不怕了，因為滿兒知道，陛下不怕，陛下隻怕滿兒不肯。”
蕭隨望著她，然後他低下頭。
“滿兒，朕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趙棠兒輕輕撫過他的發。
“滿兒讓夫君等了太久。”她說，“滿兒隻是怕，怕再不同意，夫君該難受了。”
4.
這是開國以來，最盛大的一場封後典禮，不是因為皇帝的儀仗比從前更煊赫，不是因為禮部擬的流程比從前更繁複，是因為這一天，陛下等了太久太久。
皇後從乾清宮後殿出發，乘鳳輦，過太和門，入奉先殿，她穿著皇後禮服，緋紅底，蹙金繡，翟鳥紋，十二樹花釵在發間微微顫動，鳳冠垂下的珠旒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階，蕭隨站在最高處，他穿著玄色袞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玉串，遮住了他的神情。
可她看得見，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在輕輕發抖，她走完最後一級台階，她跪在他麵前，太常寺卿展開金冊，高聲誦讀冊文，那些駢四儷六的文字她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她隻聽見最後幾句：“……谘爾趙氏，毓自名門，貞靜持躬，柔嘉維則，茲冊立為皇後，正位中宮，母儀天下，欽哉。”
蕭隨接過金冊，金寶，他彎下腰，他親手將那沉甸甸的皇後之璽，交到她手中，她的手觸到璽紐的那一刻，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眾目睽睽，滿殿群臣，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不鬆開。
趙棠兒抬起頭，她望著他，隔著十二旒珠，他的眼眶是紅的，他開口，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滿兒，朕終於，終於把你娶回來了。”
趙棠兒望著他，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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