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
1.
京城的風裡有了不一樣的味道。
從前春天隻是春天，柳樹抽芽，海棠含苞，達官貴人家的千金們依舊在繡樓裡描花樣子、練琴棋書畫。
如今不同了，城南新辟了一座演武場，門口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昭華營”。
這是開國以來第一支正式建製的女子兵營，開營那日，趙棠兒親自去的，她站在點將台上，穿著那身慣常的青灰勁裝，腰間懸著那柄守心劍，劍柄上的“滿·蕭”二字被摩挲得光滑溫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台下五百名女兵，最大的不過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她們穿著統一的窄袖短甲，發髻高束，腰懸佩刀，有農家女，有商戶女，有功勳世家的庶女，也有幾個是瞞著家裡偷跑出來的官家千金。
她們仰著頭，望著台上那位傳說中的皇後娘娘，娘娘不像她們想象中那樣雍容華貴。她沒有戴鳳冠，沒有穿翟衣，沒有塗脂抹粉，她站在春風裡，腰杆筆直，目光沉靜，像一個也曾經從刀光劍影裡走出來的人。
“本宮二十三歲那年，”趙棠兒開口，“母親倒在本宮麵前，血流成河。”
台下一片寂靜。
“本宮那時候想，若是能習武，能學騎馬射箭，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母親便不會死在自己麵前。”
風拂過演武場，將她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揚起。
“可那時候說這些，已經晚了，母親不會回來，那些年受的苦，也不會消失。”
她望著台下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你們比本宮幸運，你們趕上了好時候，陛下開了女學，太醫院設了女醫科，兵部準了女子從軍，本宮能替你們做的，就是在這裡建一座營，讓你們習武，有人教，讓你們上戰場，有人信，讓你們想保護的人，”她頓了頓，“不必等來世。”
台下沒有人說話，五百雙眼睛望著她，有人悄悄紅了眼眶，有人把腰挺得更直，有人緊緊攥住了腰間的刀柄。
趙棠兒沒有再說什麼，她從點將台上走下來，走進那群年輕的女兵中間，她走到一個看起來最瘦小、攥著刀柄的姑娘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愣了愣，結結巴巴道：
“回、回娘娘，民女姓孫，閨名翠兒，薊州人……”
“為什麼來從軍？”
孫翠兒咬了咬嘴唇。
“俺爹三年前死在北疆，韃子的刀，俺娘哭瞎了眼，俺弟才七歲，俺得養家，可俺一個姑娘家，種地沒人要，做工嫌俺力氣小……”她說著說著，聲音哽住了，“俺聽說，從軍有軍餉，能寄回家，俺還想，俺還想給俺爹報仇。”
趙棠兒望著她，她伸出手。
“刀不是這樣握的。”她說，“拇指壓在這裡，手腕放鬆，出刀要快，收刀要穩。”
她握著那姑娘的手，帶著她將刀從鞘中緩緩抽出，又穩穩插回。
“記住了？”
孫翠兒怔怔地望著自己握著刀柄的手，半晌。
“……記住了。”
趙棠兒彎起唇角。
“好好練。”她說，“三年後，本宮親自考你的刀法。”
2.
這日蕭隨在乾清宮批完折子，聽高起稟報皇後娘娘從昭華營回來了，他擱下筆，起身去後殿。
趙棠兒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柄守心劍，她用一塊細軟的鹿皮，細細擦拭著劍柄上那兩個字，蕭隨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他看著她的手，一下一下，擦過“滿”字的一撇一捺。
“滿兒，今日去昭華營了？”
“嗯。”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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