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字，念安，蕭隨給她取的。
他說，願你念著平安，也願你護得住自己的平安。
安樂很喜歡這把劍，出門前擦了又擦，劍鞘鋥亮。
他們先去了城南，這裡蕭隨從前常來。
登基前，他是靖王，管著京畿幾個最窮的縣，他親自走過每一條爛泥路，進過每一間漏雨的茅屋，和那些餓得皮包骨的佃農蹲在田埂邊，聽他們講一畝地能打幾鬥糧、交完租子還剩幾升米。
登基後，他來的少了，不是不想來，是來一趟，動用的侍衛太多，擾民的動靜太大。
今日是微服，沒有官員開道，沒有百姓回避，他隻是個尋常的中年男子，帶著妻子兒女，走在城南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承昭走在他身側，他望著路兩邊那些低矮破敗的屋舍，望著那些衣衫襤褸、赤腳在泥地裡跑的孩子，望著蹲在牆根曬太陽、麵黃肌瘦的老人。
他從小在宮裡長大，他見過乾清宮的琉璃瓦，見過禦花園的奇花異石，見過慈寧宮太皇太後那架據說是南海沉香木雕成的九龍屏風，他沒有見過這個。
“父皇。”他小聲問，“這些人，為何住在這樣的地方？”
蕭隨沒有立刻答，他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個蹲在牆根的老漢。
“你去問問。”他說，“問他今年收成如何，賦稅收了多少，家裡幾口人，夠不夠吃。”
承昭愣了愣，他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沒有看他。
承昭抿了抿唇，握著小劍的劍柄，向那老漢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該說什麼、該以什麼身份問、問了人家會不會怕他。
他走到老漢麵前，老漢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他，是個生得極俊的後生，穿著青布長衫，腰間懸劍，瞧著像哪家出來曆練的公子，承昭張了張嘴。
“……老丈。”他開口，聲音有些緊，“晚輩、晚輩想問問，您家今年收成如何？”
老漢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收成？”他指了指身後那間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公子，您看老朽這屋子，像有地的嗎？”
承昭怔住了。
“老朽給東家扛活的，種的是東家的地，今年雨水好，收成是不錯，可東家說，糧價跌了，租子不能按糧折算，得按往年的市價折銀。”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畝地，三兩租子，老朽佃了十畝，交了三十兩，剩下的糧，賣了七兩銀子，公子算算，老朽今年剩下多少？”
承昭沉默著，他算過了，三十減七，虧了二十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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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他聲音有些澀，“您一家怎麼過活？”
老漢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怨，沒有恨，甚至沒有太多苦，隻是認命。
“公子，老朽佃了一輩子地，年景好的時候，能存下幾個銅板，年景差的時候，勒緊褲腰帶，熬一熬也就過去了，老朽娘前年沒了，棺材還是東家借的銀子。”他頓了頓，“下輩子還唄。”
承昭站在那裡，他望著老漢，望著他那雙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望著他身後那間連門板都歪了的茅屋，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手伸進袖袋，那裡有出門前母妃塞給他的幾塊碎銀，他摸出來，放在老漢手裡。
“老丈，這個，您收著。”
老漢低頭望著掌心的銀子，白花花的，足有二兩，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半大少年，那少年眼眶紅著，卻倔強地不肯落淚，老漢忽然笑了，他沒有推辭，他把銀子揣進懷裡，拍了拍。
“公子是個心善的。”他說，“老朽這把年紀，不知還能還您什麼，就祝公子，往後的路，順順當當。”
承昭用力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父親身邊，蕭隨望著他，他沒有誇他做得好，也沒有問他給了多少銀子。
他隻是說：“看完了？”
承昭點頭。
“看完了，還想看什麼？”
承昭想了想。
“兒臣想去看看，這裡有沒有學堂。”他說，“兒臣方才走了半條巷子，一個讀書的孩子都沒看見。”
蕭隨望著他，他輕輕彎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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