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進真如中學禮堂，在木地闆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映著牆上巨幅地圖上紅藍交錯的痕跡。
這棟中西合璧的建築，曾是本地鄉紳捐建的學堂，如今成了第九集團軍的前進指揮部。牆上巨幅上海市區地圖，紅藍鉛筆的痕跡觸目驚心——紅色箭頭從閘北、江灣、真如三個方向伸出，如三把尖刀，直插虹口日租界腹地。
二十多名將校級軍官圍在長桌旁。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煙草、汗水，還有某種緊繃到極緻的焦灼。
“主攻任務當然是我們88師來！”
第88師師長孫元良四十齣頭，黃埔一期出身，身材挺拔。他指著地圖，聲音洪亮如鍾：“民國二十一年打閘北，老子第一個衝進日軍陣地！這經驗，某些少爺兵團有嗎？”
他說話時，眼睛有意無意瞟向門口。
“少爺兵團”四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第87師師長王敬久慢悠悠喝了口茶，粗瓷茶杯輕輕放下，嘴角掛著淺笑：“孫師長是虎將。不過主攻傷亡大，劉團長部新到上海，地形、敵情都不熟，還是先跟著我87師打側翼，學習學習。”
他轉向主位的第九集團軍總司令張治中，語氣恭敬：“張總司令，您說呢？”
張治中五十三歲，麵容清臒，筆挺的上將軍服襯得他身形愈發瘦削。他手裡捏著紅藍鉛筆，輕輕敲著桌麵，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地圖上遊移不定。
長桌末端，幾個參謀低聲交換著意見，聲音壓得極低：
“劉團長還沒到……”
“聽說他團今天上午才全部進入陣地，熟悉地形至少得兩天……”
“可日軍調動越來越頻繁，不能再等了……”
“砰！”
門被重重推開，門闆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滿堂瞬間死寂。
劉鐵錚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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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陽光從他身後洶湧湧入，在他周身裹起一層金紅的光暈，刺得人睜不開眼。德式軍裝一絲不苟，武裝帶勒出筆挺的腰線，M35鋼盔夾在腋下，露出汗濕的黑髮，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他二十五歲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主位的張治中身上。
“報告。”
聲音不高，卻像鐵鎚砸在地闆上，每一個字都透著沉甸甸的力道。
張治中點頭，語氣平穩：“進來。就等你了。”
劉鐵錚大步走進禮堂。
皮靴踏在木地闆上，發出“咚咚”的沉重聲響，一步，一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沒有走向末座，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的、探究的、帶著敵意的目光，徑直走到巨幅地圖前，在距離地圖一米處停下。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他擡起右手。
食指筆直伸出。
不偏不倚，戳在地圖正中央——那個用藍色實心圓標註的位置：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手指停在那裡，像一枚釘進地圖的釘子，紋絲不動。
他這才轉身，目光落在王敬久身上。
“學習？”
兩個字，像冰碴子，砸在空氣裡。
王敬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劉鐵錚沒等他開口，語速平穩，卻字字帶刃：“王師座，民國二十一年你在廟行、蘊藻浜，守了五天，傷亡兩千三，差點被日軍包了餃子——”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地圖，彷彿看見五年前的硝煙與鮮血：“就因為火力不足，日軍炮火準備足足四十分鐘，你的陣地被炸得千瘡百孔。75毫米山炮打了不到兩百發炮彈，連日軍坦克履帶都炸不斷 。”
“你的兵在散兵坑裡被坦克碾壓，在交通壕裡被火焰噴射器燒死，在陣地前沿被擲彈筒炸碎 。”
“不是兵不勇，不是將不謀——”
他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禮堂裡炸開回聲：“是炮不夠粗！彈不夠多！擋不住鬼子的鋼鐵洪流！”
全場死寂。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和身邊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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