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鎮北公路。
淩晨一點。
夜風裹著寒意，颳得土坡荒草簌簌發抖。
周繼先整個人嵌在凍土壕溝裡，望遠鏡鏡圈硌得眉骨生疼，指節用力到泛青白，連呼吸都壓得極慢，生怕驚到黑暗裡的獵物。
車燈光柱刺破夜幕的瞬間，他喉嚨裡滾出兩個字：“來了。”
傳令兵貼在身側，他的聲音像拉滿的弓弦，字字清晰：
“一連、二連，放前衛尖兵過界，主力車隊全進伏擊圈再開火。”
“三連、四連，卡死退路，就算鬼子拚刺刀衝到壕溝前，沒我命令，半步不準退。”
“等裝甲營側翼撕開防線，三麵合圍，一口吃掉！”
“是！”
傳令兵剛貓腰竄出去，最前麵的兩輛三輪摩托猛地剎停。
雪亮車燈掃過兩側土坡，日軍機槍手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子彈上膛的脆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周繼先心臟驟然縮緊。
他太清楚這批日軍的成色——第11師團野戰加強大隊，一千五百人全是淞滬戰場的老兵，配屬反坦克炮與步兵炮，哪怕急行軍，尖兵警惕性也半點沒鬆。
四個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尖兵，已經貓腰往土坡摸來，距離前沿壕溝，隻剩不到五十米。
“媽的，提前開火！打！”
信號槍紅色彈道撕裂夜空的剎那，周繼先抄起中正式步槍，對著公路卡車扣動了扳機。
王滿倉手心全是汗。
他是入伍三個月的新兵，這是他第一次打伏擊。
手指死死扣著漢陽造扳機，指腹磨得生疼，眼睛死死盯著公路上越來越近的卡車，耳邊全是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信號彈的紅光，映亮了他年輕的臉。
“開火！”
連長嘶吼聲剛落，王滿倉跟著身邊的老班長一起扣下扳機。
後坐力狠狠撞在肩膀上，他甚至沒看清打沒打中，就手忙腳亂拉開槍栓，往槍膛裡塞第二發子彈。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槍聲，馬克沁重機槍的咆哮像炸雷一樣在頭頂炸響。
他看見頭車司機腦袋猛地一歪，卡車一頭撞在土坡上，車廂裡的日軍像下餃子一樣摔下來。
可下一秒，兩發炮彈呼嘯著砸在一連陣地上。
“轟！轟！”
衝天火光裡，王滿倉眼睜睜看著，剛才還教他壓子彈的老班長，連同那挺馬克沁，一起被氣浪掀飛。
破碎的機槍零件混著血肉，濺在了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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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班長！”
他紅著眼嘶吼，瘋了似的往槍膛裡塞子彈，對著公路瘋狂射擊。
子彈打光了，他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槍就要往下沖，被副班長一把按回壕溝。
“趴著！鬼子機槍盯著呢！”
副班長話剛說完，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喉嚨。
血噴了王滿倉一臉，他僵在原地，看著副班長圓睜的眼睛，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就在這時，側翼傳來坦克引擎的轟鳴。
鋼鐵履帶碾過田埂的震動，順著地麵傳到壕溝裡。
王滿倉抹掉臉上的血，看見六輛塗著青天白日徽的坦克，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了日軍側翼。
野村雄一剛跳下車，一發子彈就擦著鋼盔飛過去，在鋼闆上劃出刺耳尖鳴。
“八嘎！有埋伏！”
他一腳踹開身邊慌亂的新兵，南部手槍對著天空扣了一槍，嘶吼下令：
“機槍中隊！搶佔右側土坡！”
“反坦克炮！架起來封鎖公路入口！”
“炮兵小隊！敲掉他們的重機槍陣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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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四年仗，從東北打到淞滬，從沒見過這麼大膽的支那軍——敢在羅店外圍，對著滿編加強大隊設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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