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吞沒了長江兩岸。
羅店的焦土，還留著炮火灼燒的餘溫。
散不去的硝煙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在晚風裡飄著。
壓得人胸口發悶。
陣地上沒有震天的歡呼。
隻有死一般的沉默。
偶爾響起的，隻有三樣聲音：
擔架木闆摩擦地麵的吱呀聲。
工兵搶修工事的沉悶敲擊聲。
還有士兵們壓在喉嚨裡，不敢放聲的哽咽。
收屍隊的士兵們，擡著擔架在斷壁殘垣間穿行。
擔架不夠用。
他們就脫下自己的軍裝，小心翼翼蓋在戰友臉上。
遮住那些被炮火撕碎的傷口。
有人蹲在炸塌的斷牆前。
用刺刀一筆一劃，刻著犧牲弟兄的名字。
指尖被碎石磨出血，也渾然不覺。
——怕仗打完了，就再也找不到這些弟兄了。
李小滿蹲在王德彪的屍體前。
指尖抖得厲害。
終於從他染血的軍裝內袋裡，摸出了那張皺巴巴的雙人照。
照片上，兩個穿著嶄新軍裝的年輕人對著鏡頭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三個月前，他們一起從河南老家參軍，在火車站拍的。
王德彪那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等打完敵寇，就回村開個雜貨鋪，娶個媳婦，再也不挨餓了。
“德彪哥……你騙我。”
李小滿把照片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
眼淚砸在染血的照片上，暈開了上麵的人影。
他哭了沒多久。
就狠狠抹掉臉上的淚。
從旁邊敵軍的屍體上，摸了一顆鋥亮的子彈，輕輕擺在王德彪的墳前。
對著屍體，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咬著牙一字一句，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放心，明天我替你殺十個敵人，給你報仇。”
“絕不讓你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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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
劉鐵錚正踩著焦土，慢步走在陣地上。
他的軍裝，早就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胳膊上的繃帶，滲著暗紅的血。
那是白天督戰時，被彈片劃開的口子。
他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就停下來。
蹲下身，伸手合上犧牲士兵圓睜的眼睛。
大多是十八九歲的年紀。
臉上還帶著沒褪去的稚氣。
到死，都攥著手裡的槍。
槍口，還對著敵軍進攻的方向。
“把弟兄們的遺物都收好。”
劉鐵錚合眼的動作很輕，聲音壓得很低。
對著身邊的警衛，一字一句下令：
“籍貫、家裡的地址，一個都不能漏。”
“等仗打完了，我親自送他們回老家。”
路過一處被炸塌的彈坑時，他撞見了戰地記者周文。
周文正蹲在彈坑裡。
借著半截蠟燭的光，趴在彈藥箱上奮筆疾書。
燭光映著他通紅的眼睛。
紙上寫滿了白天的血戰。
寫滿了士兵們抱著炸藥包沖坦克的決絕。
寫滿了那四千三百個犧牲的名字。
聽見腳步聲，周文擡起頭。
看見是劉鐵錚，猛地站起身，紅著眼說：
“師座，我要把這些都寫下來。”
“讓全中國都知道，弟兄們是怎麼拿命守住羅店的。”
劉鐵錚拍了拍他的肩。
指尖帶著硝煙的溫度，聲音沙啞：
“把弟兄們的名字，一個都別落下。”
回到指揮所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屋子裡空蕩蕩的。
隻有桌上的煤油燈，在暗夜裡跳著微弱的光。
劉鐵錚掏出胸口那本磨得起邊的筆記本。
這是他穿越過來之後，就一直貼身帶在東西。
裡麵記滿了每一場仗，犧牲的弟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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