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合上鋼筆的筆帽，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需要去大帳交譯文。
走出通訊帳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氣溫比白天又降了一大截。她裹緊了軍裝的棉衣，把帽簷往下壓了壓。
營地裡的帳篷都熄了燈。隻有大帳的方向，隔著幾層帆布，透出一團暗黃色的光暈。
蘇清晚走到大帳門口。
哨兵正要掀門簾，她抬手示意不必。
她站在帳篷外麵，從門簾的縫隙裡看了一眼。
大帳裡的馬燈調到了最暗一檔。光線像稀薄的蜜水，隻夠照亮半張地圖桌。
霍驍站在沙盤前麵。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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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參謀，沒有軍官，沒有周斂。
他脫掉了軍裝外套，隻穿著裡麵的棉布襯衣。武裝帶和駁殼槍擱在旁邊的椅子上。灰色的羊毛圍巾還掛在脖子上，一頭搭在肩膀上，另一頭垂在胸前。
他在推沙盤。
右手捏著一麵小紅旗，插在三角洲的位置上。左手在河道的另一側移動一麵藍旗。紅旗和藍旗之間的距離，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不到兩寸。
他量完距離之後，站在原地沒有動。
背影投在帳篷壁上，被馬燈拉成一個很長的影子。影子的肩線塌著，脊背微弓——不是他白天在人前的樣子。白天的霍驍永遠是挺拔的、繃緊的、像一杆旗槍一樣筆直地插在所有人麵前。
但現在，在沒有人看到的深夜裡，那根旗槍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他在沙盤前麵站了很久。
蘇清晚能看到他的側臉。馬燈的光從下方打上來，照出他顴骨下麵的陰影和眼窩深處的暗色。二十八歲的臉，在這種光線下顯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蒼老。
他的右手從沙盤上收回來，按在了自己的後腰上。
蘇清晚記得那個位置——脊椎中段偏下。三年前直奉大戰留下的舊傷，陰雨天發作的時候疼得他暴戾狂躁。
今天不是雨天。但海拉爾比北城冷太多了。寒氣往骨縫裡鑽，舊傷在低溫中也會隱隱作痛。
他的手在後腰上按了幾下，手指攥緊了襯衣的布料，又鬆開。
然後他鬆手，重新握住了沙盤上的紅旗。
拔起來。換一個位置插下去。
再拔起來。再換一個位置。
反反複複。
蘇清晚站在帳篷門口，隔著門簾的縫隙看著那個背影。
風從她身後灌過來，掠過帽簷，吹動門簾的一角。門簾的布邊輕輕拍打著門框，發出很輕的啪嗒聲。
帳篷裡的霍驍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蘇清晚退後了半步。
她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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