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老白掀開了傷兵帳篷的門簾。
他蹲在昨晚第一個試樺木水的傷兵麵前，解開左臂紗布，看了一眼。
紅腫沒有擴散。
縫合線兩側的皮膚還泛著暗紅，但比昨晚好——至少那種往外蔓延的灼熱感退了下去。
老白把紗布重新裹上，走到第二個、第三個。
六個試用樺木水的傷兵，四個紅腫減輕了，剩下兩個沒惡化，也沒明顯好轉。
沒有一個出現不良反應。
老白站在帳篷中間，沉默了半天。
“叫蘇譯官來。”他對門口的勤務兵說。
蘇清晚進來的時候，老白已經把昨晚大鐵鍋裡的樺木水舀出來了，裝了四個搪瓷盆。
“你那個方子先接著用。”老白的語氣跟昨天不一樣了——少了嘲諷，多了就事論事的乾脆。“但凡有一個人傷口惡化，立刻停。”
“行。”
“艾草灰呢？拌好了？”
蘇清晚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研得細碎的灰褐色粉末，艾草灰和粗鹽按三比一拌好的，捏起來有一股乾燥的澀味。
老白撚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
“你什麼時候弄的？”
“昨晚。電報翻完之後。”
“你不睡覺的？”
蘇清晚沒回答這個問題。
“撒在縫合好的傷口上，外麵裹嚴實。”她說。“比磺胺粉粗糙，換藥時候先用樺木水把舊粉衝掉再撒新的，不然粘在肉上扯不下來。”
老白接過布包在手裡顛了顛。
“你去忙。這邊我來。”
蘇清晚走出帳篷。
沒走幾步，後麵有人叫她。
“喂——蘇譯官。”
昨晚那個試藥的傷兵。左臂吊著紗布，半靠在帳篷門口。一張被凍得皴裂的臉，二十出頭的模樣。
“你那個樹皮水——還真管用。”他嘿嘿笑了。“蜇是蜇，今早醒來胳膊沒那麼漲了。”
蘇清晚停下腳步。
“那就繼續用。別碰臟水。”
“嗯。”傷兵撓了撓後腦勺。“你——是從北城來的那個翻譯？”
“是。”
“我叫王大壯。一團三連。”他咧了咧嘴。“昨天弟兄們都在說，大帥帳裡來了個厲害的——能翻洋人電報，還會拿樹皮治傷。”
蘇清晚沒接話。
王大壯又湊近半步，換了個更鄭重的稱呼。
“蘇先生。謝了。”
蘇清晚愣了一下。
“先生”這兩個字，上一次聽到還是在巴黎索邦大學。夏爾教授喊她“MademoiselleSu”，同學們叫她“Qingwan”。在民國的語境裡，“先生”是給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留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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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好好養著。”
王大壯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縮回帳篷。
蘇清晚往通訊帳走的路上，經過了幾頂帳篷。有幾個傷員坐在帳篷前麵曬太陽。看到她，都衝她點頭。
“蘇先生。”
“蘇先生好。”
聲音不高，但一個個都清清楚楚。
蘇清晚把帽簷往下壓了壓，步子沒停。
到了通訊帳，新的電報已經送到了——三份，攤在行軍桌上。她坐下來開始翻譯。
鋼筆在紙麵上沒走半頁，帳篷門簾被掀開了。
趙鐵柱。
他棉襖外頭套著作戰裝具，武裝帶勒得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站在門口沒進來，打量了蘇清晚兩眼。
“蘇譯官。”
“趙少校。”
趙鐵柱把那個布袋子往桌上一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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