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斂的軍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三步並兩步衝進大帳。
“大帥。”
霍驍已經站在地圖前了。紅鉛筆擱下，右手摁住了腰間的勃朗寧槍套。
“蘇聯人撤前沿哨位了。”霍驍的聲音沉得壓在帳篷底下。“今夜二十一時前完成。”
周斂的目光掃過桌麵上那份蘇清晚的譯文，臉上的表情變了。
“通訊帳有沒有新截獲？”
“最後一份就是這個。”霍驍用拇指彈了彈紙麵。“蘇譯官判斷，炮火覆蓋。”
周斂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現在是十九時四十分。”
“一個半小時。”
兩個字砸在帆布帳篷裡，比外頭的北風還冷。
霍驍已經在係軍裝的風紀扣了。一顆一顆，手指快而穩。
“傳令：一團全部進入掩體。二團分散隱蔽，營屬炮兵拉到反斜麵。通訊帳的設備立刻往備用坑道搬。傷兵帳篷——”
他頓了一下。
“老白那邊一百二十多號人，挪不了。”周斂接話。
“能動的自己走，不能動的抬。往西麵那條乾溝裡挪——溝不深，但能擋彈片。”
“是。”
“蘇譯官呢？”
周斂愣了一下。“通訊帳。”
“叫她收拾東西往指揮坑道走。帶上魯格。”
周斂轉身要走。
“等一下。”霍驍叫住他。
“她那個通訊帳離炮兵陣地太近。你親自去——把人給我帶到坑道裡。”
周斂看了霍驍一眼。大帥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那句“你親自去”不對。周斂跟了霍驍八年，從來沒在任何一個參謀身上聽到過這種措辭。
“是。”
周斂掀簾出去。大帳外麵，營地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遠處傷兵帳篷的方向傳來老白罵人的聲音，炊事班的煙囪還在冒煙，有兩個士兵蹲在帳篷旁邊用凍梨砸核桃吃。
蘇清晚在通訊帳裡。
她剛把第三份電報的譯文送去大帳回來，坐在折疊椅上，正拿鋼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重新畫那份法俄混編電報裡提到的時間線。
二十一時撤收前沿哨位。
後勤補給沒有中斷。
彈藥消耗正常。
這不是撤退。
筆尖在紙麵上停住了。她的右手又開始發麻，縫合處的疤痕在寒冷中發緊。
帳篷門簾被一把掀開。
周斂站在門口，棉帽歪了，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蘇譯官，走。”
蘇清晚抬頭。“怎麼了？”
“大帥命令。收拾東西，跟我去指揮坑道。”
蘇清晚看著周斂的臉。燈光下那張臉繃得很緊，顴骨上有一層薄汗——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海拉爾，出汗的人隻有兩種：剛跑完步的，和剛接到壞消息的。
她沒有再問。彎腰從行軍桌底下抽出那個帆布挎包，把所有譯文、密碼本、施德樓鉛筆和那支鋼筆塞進去。魯格P08從桌角拿起來，退彈檢查，重新推上膛，別在腰間。
“火爐裡的文件。”她說。
周斂看了一眼鐵皮爐子。“來不及燒。”
蘇清晚已經把桌上剩餘的草稿紙和廢棄電報全部攥成一團，塞進爐膛。火苗舔上紙麵，嗤嗤作響。
“走。”
兩人出了通訊帳。夜風一刀刀往臉上刮。蘇清晚把軍帽壓低，帆布挎包背在身前。
營地已經開始動了。
傳令兵從各個帳篷之間跑過，嘴裡喊著聽不清的口令。有人在搬彈藥箱，有人在拆帳篷。一切都在快速但壓著嗓門地進行——霍驍的部隊畢竟是見過血的，沒有人嚎叫，沒有人亂跑。
遠處傷兵帳篷方向傳來老白的罵聲：“——抬！往西溝裡抬！他媽的輕一點，抬死了我拿你填坑——”
蘇清晚跟著周斂往營地南麵走。指揮坑道在半山坡上，是去年冬天齊老虎的部隊挖的，距離營地大約三百步。
走到一半，蘇清晚的腳步停了。
“沈佩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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