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冰涼，帶著未愈的傷痕。
卻穩穩地，落在了他滾燙的掌心裡。
霍驍的手指收攏，將她微顫的指尖完全包裹，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認。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聲音沉得像壓在北城地底的凍土。
蘇清晚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尚未平息的血色，忽然覺得掌心相貼的地方，燙得驚人。
“姚振國。”
霍驍鬆開手，轉身走到病房那張小小的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攤開的軍用信紙上寫下這三個字。
墨跡力透紙背。
“他在北城西郊有座別苑，明麵上是賦閒養老，暗地裡，手伸得比誰都長。”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漸亮的天光，輪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軍需，鹽稅，鐵路，甚至驍騎軍裡幾個師長的任命，都有他的影子。”
蘇清晚撐著床沿，慢慢坐直身體，肩上的傷口被牽扯，傳來一陣悶痛。
她沒吭聲，隻是靜靜聽著。
“老帥在世時，他是頭號心腹，我父親……”霍驍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父親對他言聽計從。”
“所以，當年換藥的事，”蘇清晚開口，聲音還有些啞，“你父親是知情的，還是被蒙在鼓裡？”
霍驍的指節，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知情。”
他說。
“姚振國拿著我母親和你母親在巴黎的通信，還有那瓶G-Strophanthin的購買記錄，去找了我父親。”
“他說，蘇宛如受南方革命黨指使，以舊友之名，行毒殺之實。”
“我父親那人，”霍驍的嘴角扯起一個極冷的弧度，“多疑，又自負。他信了。”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微弱聲響。
蘇清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所以，下令換藥的，是你父親。”
“執行換藥的，是姚振國的人。”
“而送出那瓶藥的我母親，從頭到尾，都隻是想救她的朋友。”
霍驍沒回答。
他隻是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戶。
清晨微涼的風湧進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氣，也吹散了室內沉悶的藥味。
“姚振國為什麼要這麼做？”蘇清晚問。
“因為我母親姓霍。”
霍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是霍家嫡係唯一的女兒，嫁給我父親，是霍家老爺子為了鞏固兵權做的安排。”
“姚振國一直覺得，是我母親分薄了老帥對他的信任，也擋了他往上爬的路。”
“除掉她，一石二鳥。”
蘇清晚閉了閉眼。
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爬上來。
兩個女人的友誼，兩個家族的聯姻，在那些男人肮臟的權力算計裡，輕飄飄的，就像風吹即散的塵埃。
“那我母親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她後來……是怎麼死的？”
霍驍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很久。
“日記裡沒寫。”
他說。
“但馮德彪招供的時候，提過一句。”
“他說，蘇宛如在你母親死後第三年，也病逝了。”
“病逝？”蘇清晚輕輕重複了一遍。
“嗯。”霍驍走到床邊，拿起那本皮質日記，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一行娟秀的法文，“你看這裡。”
蘇清晚湊過去。
那一頁的墨跡，比前後都要淡，字跡也有些潦草。
“親愛的驍兒母親，近日總覺心悸氣短，醫官查不出緣由。我疑心是巴黎帶來的舊疾複發，又或許，是這北城的風沙，太磨人了。”
日期，是民國六年秋。
距離霍驍母親去世，不到一年。
“你母親去世後，我母親曾試圖追查真相。”霍驍合上日記，“但姚振國動作太快，所有線索都被抹乾淨了。”
“她一個人，在蘇家，在北城，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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