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樓的檔案室終年不見陽光。
空氣裡是舊紙張和塵埃混合的味道。陰冷且沉悶。
蘇清晚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兩天。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布旗袍，外麵罩著一件男式的黑色夾克。長發用一根筷子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幾縷散落的碎發。
她的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卷宗。
從《民國五年北地海關貿易彙編》到《遠東經濟評論》的法文合訂本，再到驍騎軍情報處截獲的關於日本“滿鐵調查部”的零散報告。
這些枯燥的文字和數字在她的手裡都活了過來，勾勒出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
這張網以日本為中心，將北地的礦產、鐵路、商業乃至人心都一點點地纏繞進去。
她的手指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著。施德樓鉛筆的筆尖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天不眠不休的工作讓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她端起手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濃咖啡。
苦澀的液體刺激著她的味蕾和神經，讓她混沌的大腦暫時清醒了片刻。
“吱呀——”
檔案室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道光劈開了滿室的昏暗。
蘇清晚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擋在額前。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霍驍。
他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軍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羊毛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而線條分明的肌肉。
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絲粥和兩樣精致的小菜。
“吃東西。”
他將托盤放在蘇清晚旁邊的空桌上。聲音是命令式的，不帶感情。
蘇清晚沒有動。
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
周斂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守在門外。
“大帥有事？”她問。
“吃完再說。”霍驍拉過一張椅子，在她對麵坐下。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像實質的壓力，讓蘇清晚無法忽視。
她知道這是他的方式。
一種不容拒絕的且霸道的關心。
她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端起了那碗粥。
粥熬得很爛，米粒幾乎化開。雞絲的鮮香混著淡淡的薑味鑽入鼻息。
是老錢的手藝。
她小口地吃著，胃裡傳來一陣久違的暖意。
霍驍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因為熱氣而泛起微紅，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握著白瓷勺子，眼底的冷意不自覺地融化了幾分。
“有什麼發現？”他開口。
蘇清晚咽下最後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很多。”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北地地圖前。
“日本人對北地的滲透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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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哈爾濱、大連……這些城市的商界幾乎一半都直接或間接地被三井、三菱這樣的日本財閥控製。”
“他們通過一個叫‘東亞勸業株式會社’的機構以極低的利息向本地商人放貸，條件是必須采購日本的設備和原料。幾年下來，很多民族企業名義上還是我們中國人的，但實際上已經成了他們的附庸。”
“還有鐵路。”她的手指沿著南滿鐵路的路線劃過，“這條鐵路就像一根插進我們心臟的吸血管。沿線的煤礦、鐵礦、大豆、木材源源不斷地被運往大連港，然後裝船運回日本。”
“我們自己的工業嗷嗷待哺，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寶貴的資源被他們廉價掠奪。”
霍驍的臉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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