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膠唱片到了盡頭。
留聲機的銅大喇叭裡，唱針在空轉的凹槽裡反覆刮擦。刺啦——刺啦—— 這單調且尖銳的電流聲，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鋸著死寂的空氣。
屋內瀰漫著濃烈的氣味。
那是碘伏的酸澀、未散去的血腥，以及霍驍身上那股強勢的、混合著硝煙與高級古龍水的味道。這三種氣味糾纏在一起，編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老白已經被趕出去了。
那個年過半百的軍醫臨走時腿肚子都在轉筋，連止血鉗都差點忘收。因為他看見了自家大帥那種眼神——像護食的狼，兇狠、獨斷，不允許任何活物靠近他的獵物半分。
霍驍脫掉了那件被血浸透的軍裝外套。
隻剩一件單薄的白襯衫，袖口被胡亂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上麵青筋暴起，還沾著蘇清晚剛才咬出來的血跡。
他沒洗手。
似乎是要刻意留著這些血，作為某種瘋狂契約的證據。
蘇清晚趴在墨色的絲綢床單上。背後的旗袍已經被剪刀暴力拆解，露出一大片慘白的背脊。那白得刺眼，像上好的羊脂玉，卻在左肩胛骨的位置，被豁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暗紅的血肉翻卷著，哪怕腐肉已經被剜去，那傷口依舊像一張貪婪的嘴，控訴著剛才的慘烈。
“啪。”
霍驍把吸滿了藥水的棉球丟進托盤，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炸響。
他手裡拿著一卷潔白的紗布，動作生疏得要命。這雙手，這輩子握過槍、握過刀、握過權杖，唯獨沒握過這種救人的玩意兒。
“蘇清晚。”
霍驍喊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像含著沙礫。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高燒正在吞噬她的神智，她像一隻瀕死的白鶴，脖頸無力地垂在枕頭邊，隻有急促而滾燙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霍驍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川字。他俯下身，一隻手穿過她的腋下，想把她扶起來包紮。
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霍驍明顯感覺到懷裡的人劇烈顫抖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恐懼。
哪怕在昏迷中，這具身體也記得他是誰——他是督軍府的閻王，是那個即使在歡愛時也會把槍壓在她枕頭下的暴君。
“別動。”
霍驍低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但他托著她身體的那隻手，卻穩得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粗糙。
太粗糙了。
蘇清晚在混沌的意識海洋裡沉浮，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摩擦著自己最脆弱的傷口邊緣。那是霍驍指腹上厚厚的槍繭。經年累月扣動扳機留下的死皮，像砂紙一樣，颳得她皮膚生疼，卻又帶起一陣詭異的酥麻。
她想要逃離這種危險的觸碰，身體本能地向前瑟縮。
“老實點！”
霍驍長腿一跨，膝蓋直接抵在床沿，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自己的控製範圍內。他扯過紗布，繞過她纖細的肩膀，在鎖骨下方用力勒緊。
“唔……”
一聲破碎的痛哼從蘇清晚喉嚨裡溢出。
霍驍動作一僵。
他看著紗布下滲出的血絲，呼吸粗重了幾分。該死，他明明已經用了最小的力氣。這女人是用豆腐做的嗎？
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很沉，很急，卻在門口硬生生剎住。
“大帥。”
是周斂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紅木門闆，聽起來有些發悶，卻透著一股肅殺的血氣。
霍驍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正在給紗布打結，手指笨拙地穿梭在白色的織物間，試圖打出一個不那麼難看的結。
“說。”他吐出一個字，冷得掉冰渣。
“楊家莊拿下來了。”周斂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彙報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沈嘯林試圖從地道逃跑，被警衛營的機槍掃成了篩子。沈家上下四十三口，無論男女，全部控製住了。”
霍驍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個紗布結被勒死，蘇清晚疼得眉頭緊鎖，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句聽不清的囈語。
霍驍低下頭，看著她痛苦的表情，眼底掠過一絲暴戾的快意。
“那個老東西的人頭呢？”他漫不經心地問，彷彿在問今晚的牛排幾分熟。
“已經切下來了。正在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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