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慘淡，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像一根根發灰的舊棉線，死氣沉沉地垂在地闆上。
蘇清晚醒來時，那種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痛感比傷口的銳痛更先一步抵達大腦。她試圖動一下左肩，瞬間，冷汗順著鬢角滑進了枕頭裡。紗布緊緊裹著她的半個身子，勒得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拉鋸。
那股子濃烈的藥味兒還沒散，混雜著霍驍身上特有的煙草氣，把這間臥室醃入味了。
“醒了？”
聲音從床尾傳來，帶著晨起時的沙啞，還有幾分饜足後的慵懶。
霍驍正坐在那張歐式軟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勃朗寧。他在擦槍。雪白的棉布沾著槍油，在那黑沉沉的槍管上一遍遍抹過，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脊背。
蘇清晚沒說話，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隻是費力地撐起上半身，那一頭如瀑的長發淩亂地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隻有巴掌大，白得近乎透明。
霍驍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擡起眼皮，視線像一把鉤子，從她露在被子外的鎖骨一路刮到那纏著紗布的肩膀。
“看來死不了。”他把槍往桌上一扔，金屬撞擊大理石發出脆響。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整張床。軍靴踩在地闆上的聲音沉悶而壓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走到床邊，沒有絲毫預兆，直接彎腰連人帶被子一把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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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驟然騰空，蘇清晚本能地低呼一聲，手指死死抓住了他襯衫的前襟。
“大帥……”
“閉嘴。”霍驍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溫情，隻有一種野獸巡視領地的霸道，“帶你去個地方。”
房門被一腳踹開。
走廊上的衛兵目不斜視，槍托磕地緻敬。倒是正端著葯盤上樓的周斂，腳步猛地一頓。他看見自家大帥懷裡抱著的女人，又看見他們前進的方向，一向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通往東側灰樓的方向。
督軍府的禁地。
“大帥。”周斂快步上前，身體有意無意地擋在了走廊的一側，“作戰室那邊的地圖還沒收，幾位參謀還在……”
“讓他們滾。”霍驍腳下沒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東樓除了我和她，連隻蒼蠅都沒有。”
周斂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隱晦地掃過蘇清晚蒼白的臉。那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評估。但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側身讓開：“是。”
蘇清晚趴在霍驍胸口，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賭對了。
昨晚那場以命換命的戲碼，不僅換來了活路，還換來了一把通往權力核心的鑰匙。
東樓的大門在她麵前緩緩洞開。
這裡沒有絲毫脂粉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紙張黴味、槍油味，以及某種冷硬的鐵鏽氣。巨大的落地窗鑲嵌著防彈玻璃，將外麵的天光毫無保留地接引進來，照亮了屋內那一排排高聳入頂的桃花心木書架。
這裡是霍驍的大腦。
是整個北地二十萬駐軍的中樞神經。
霍驍並沒有把她放下，而是抱著她徑直穿過那些堆滿卷宗的長桌，一直走到最深處的一組真皮沙發前。他動作粗魯地把她丟進柔軟的坐墊裡，自己則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在她對麵坐下。
“這裡的書，除了那排鎖著的櫃子。”他擡起下巴，點了點東麵牆角的一排陰影，“剩下的，隨你看。”
蘇清晚忍著背後的劇痛，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她的目光看似漫無目的地在書架上掃過，實則在飛快地構建這間屋子的信息模型。
左手邊是軍事地形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插著紅藍兩色的小旗。中間的長桌上堆著各地發來的加急電報。右手邊的書架上，放著《孫子兵法》、《戰爭論》，甚至還有幾本法文原版的《防禦工事構建》。
這就是霍驍的世界。
隻有掠奪、防守和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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