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樓頂層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鬆木味,混雜著電流過載產生的焦糊氣息。
窗外風聲淒厲,像無數把生鏽的鋸子在拉扯電線。
蘇清晚坐在黑色高腳凳上,赤裸的腳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伶仃。她將那件帶著霍驍體溫的軍大衣裹緊,即便如此,後背那道貫穿性的鞭傷依然在隨著心跳一下下地抽痛。那種痛楚很尖銳,像是有活物在啃食皮肉,卻讓她在極度的疲憊中保持著一種病態的清醒。
麵前的麥克風是個冷冰冰的金屬疙瘩,黑洞洞的網格像是一隻隻複眼,死死盯著她。
霍驍就坐在門邊的陰影裡。
他沒開燈,指尖的一枚鋼製打火機蓋子被反覆彈開、合上。“叮、叮”的脆響,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宛如某種倒計時的喪鐘。他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狼,那雙眼睛穿過煙霧,審視著即將走上刑場的獵物。
這是他給的最後機會。要麼翻盤,要麼死。
周斂站在控製台前,手指在複雜的旋鈕上移動。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跳動的指針,嗓音發緊:“蘇小姐,軍用增壓已開啟,全頻段覆蓋。除非拔掉電源,否則今晚北城所有的收音機,隻能聽到這一個聲音。”
蘇清晚沒有回頭,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麥克風的開關。
紅燈亮起。
那是血的顏色。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在等。等那令人窒息的電流聲鑽進千家萬戶,等所有人在嘈雜的亂世中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拍打著他們的收音機。
五秒。十秒。
當寂靜達到臨界點時,蘇清晚開口了。
“Bonsoir, les ames errantes a Beidi.”(晚上好,北地的流浪靈魂們。)
聲音通過電流被放大了無數倍,不再是她平日裡那種溫順的軟糯,而是一種經過砂紙打磨過的低沉。因為肺部受損,她的氣息有些許不穩,但這喘息聲夾雜在風雪的背景音裡,竟生出一種支離破碎的淒艷感。
霍驍玩打火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聽不懂這句鳥語,但他聽得出語調。那是一種他從未在蘇清晚身上見過的姿態——高傲、悲憫,彷彿她不是坐在審訊室般的直播間,而是站在巴黎歌劇院的金絲絨幕布前。
……
法租界,領事館官邸。
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壁爐裡的紅鬆木燒得劈啪作響。領事夫人瑪麗正百無聊賴地晃動著手中的香檳杯,對這群粗魯的軍閥毫無興趣。
突然,角落裡的那台落地式收音機發出刺耳的嘯叫,隨即傳來那句純正得令人髮指的法語。
瑪麗夫人的動作僵住了。她甚至以為自己幻聽了,在這個隻有槍炮聲和叫罵聲的野蠻城市,怎麼會有這種屬於塞納河畔的口音?
“……這裡是‘夜鶯’。”
那個女人的聲音繼續著,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遙遠故鄉的憂鬱:
“今夜的風雪很大。我看見路邊的野狗蜷縮在垃圾桶旁,看見教堂的尖頂被白雪覆蓋。我想起了雨果先生的一首詩——‘當寒冷像把刀子刮過骨頭,唯有愛,是那件擋風的衣裳’。”
大廳裡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像潮水般退去。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洋人紳士和貴婦們,紛紛轉過頭,看向那台收音機。在異國他鄉的寒夜,母語的詩歌擁有著擊穿靈魂的力量。
……
督軍府,灰樓。
蘇清晚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抖的陰影。她根本沒在看稿子,那些句子刻在她腦子裡,那是她在無數個被蘇家冷落的夜晚,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這就是你要講的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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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帶著一絲嘲弄。
蘇清晚沒有理會。她調整了坐姿,讓後背的傷口避開椅背的壓迫,繼續用那流淌般的法語說道:
“可是,我的朋友們。在這座城市的北邊,有一群年輕的孩子,他們手裡握著保護這座城市的鐵,身上卻隻穿著單薄的布。寒風鑽進他們的骨縫,凍僵了他們的手指。他們不是野獸,他們也是母親的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那不是演戲,是疼痛帶來的生理反應。
“有人告訴我,戰爭是男人的遊戲。但我想問,當大雪落下時,上帝會區分誰是軍人,誰是平民嗎?不,寒冷對眾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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