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的前廳，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
蘇文海局促地坐在義大利進口的牛皮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初次拜見長官的低級軍需官。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灰色暗紋長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卻掩不住眼角的精明與諂媚。
自從聽說蘇清晚在督軍府“站穩了腳跟”，甚至陪同霍驍出席六國飯店的宴會後，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一個被當成貨物賣掉的女兒，竟然搖身一變，成了督軍身邊的紅人。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蘇文海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了慈父的笑容。
“晚晚，我的好女兒！”
蘇清晚走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沒穿任何裘衣，外麵隻罩了一件同色的羊絨開衫。長發鬆鬆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整個人素凈得像一朵被霜打過的白蘭。
她一步步走下樓梯，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文海身上。
沒有激動，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蘇先生，別來無恙。”
她開口，聲音清冷，稱呼疏離。
蘇文海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更熱切地堆了起來。
“晚晚，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怎麼跟爹這麼生分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蘇清晚不動聲色地避開。
“蘇先生請坐。”她走到主位，緩緩坐下，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
這裡是督軍府，不是蘇家。
她坐的是主位，他這個“父親”，反倒成了客。
蘇文海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依言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晚晚啊，”他搓著手，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爹知道，以前是爹對不住你。可爹也是沒辦法啊，那麼大一家子要養，生意上又出了紕漏……”
他開始訴苦，將自己的賣女求榮，說成是迫不得已的苦衷。
蘇清晚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隻是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滾燙，白霧裊裊，模糊了她的眉眼。
直到蘇文海說得口乾舌燥，她才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說完了嗎？”她問。
蘇文海愣住了。
“說完了，就該談談正事了。”蘇清晚擡起眼簾，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卻像結了冰的湖麵。
“蘇先生今天來，是為了城南那塊地皮吧？”
蘇文海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你……你怎麼知道？”
城南那塊地，原本是軍方的廢棄靶場，最近督軍府放出風聲，要公開招標，改建成洋行貨倉。這可是塊肥肉，整個北城的商人都盯著。蘇文海也想分一杯羹，奈何他家底不夠，門路也不硬。
所以，他才想到了這個“得寵”的女兒。
“你派人去文海商行打聽我的消息時，文海商行的王掌櫃，已經把你的底細，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蘇清晚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你挪用了商行三十萬大洋，填了賭債的窟窿。現在，若是拿不到城南那塊地，三個月內，你的資金鏈就會斷裂，屆時，蘇家就該宣布破產了。”
蘇文海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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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扔在雪地裡。
“你……”他指著蘇清晚，手指都在發抖，“你竟然調查我？”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蘇清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這句話，還是蘇先生您教我的。”
蘇文海徹底慌了。
他今天來，是想扮演一個慈父，用親情來拿捏這個女兒。
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直接掀了他的底牌。
“晚晚！你聽爹說，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他“噗通”一聲，竟然跪了下來，“我們是親父女啊！你身上流著我的血！蘇家倒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在督軍府，也會被人看不起的！”
他聲淚俱下，演得情真意切。
蘇清晚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沒有絲毫動容。
“好處？”她輕笑一聲，“蘇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把我送上黑龍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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