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條政令貼出去沒幾天,潭州城內外漸漸地騷動起來。
城門口那麵牆,從早到晚都圍著人。識字的站在前頭,手指點著告示上的字,一句一句念給後頭的人聽。念到“分地”時,人群裡有人咽了口唾沫;念到“免稅兩年”時,有人開始掰手指頭算;念完了,有人點頭,有人咂嘴,有人扭頭就走。
一個老漢蹲在牆根下,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嘟囔了一句:“安南軍哪有這麼好心?”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告示都貼了,還能有假?”
老漢看他一眼,沒說話,往城外走。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牆。
潭州官道邊的小村莊,一處破院子,一個婦人正在喂孩子。碗裡是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孩子咽一口,擡頭看她一眼,咽一口,擡頭看她一眼。
敲門聲響起。婦人放下碗,站起來,把孩子往身後擋了擋。
門開了一條縫,外頭站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腰裡別著塊木牌,肩上挎著個布褡褳,一看就是縣衙的書吏,後頭還跟著幾個衙役。
“小娘子,縣衙登記人口。你家幾口人?幾畝地?”
婦人沒讓開,手還按在門框上:“登記幹啥?”
書吏從褡褳裡掏出一張紙,念給她聽:“登了記,分地。一丁十畝,不足者補全。分到荒地者自己開荒,免稅兩年。”
婦人聽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書吏又重複了一遍,把紙收回褡褳裡,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婦人才開口:“三……三口。男人前年沒了,剩下俺和兩個孩子。家有九畝薄田。”
書吏從褡褳裡掏出一塊木牌,又從袖子裡摸出炭筆,蹲在門檻上記了幾筆:“孩子多大了?”
“大的八歲,小的五歲。”
書吏又記了幾筆,站起來,把木牌遞給她:“拿著這個,等著分地。要嫁人也行,還能領五鬥新婚糧。生一個孩子,領一石。分地十畝。無力渡春荒者,可去縣衙借糧,沒有利息。”
婦人接過木牌,邊角還帶著毛刺,硌手。低頭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不認識。
書吏轉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這……真的假的?”
婦人看著他的背影,隻聽見他說了一句:“真的。”
婦人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塊木牌,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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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從屋裡跑出來,扯著她的衣角喊餓,她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慢慢地把它收進懷裡。
城西的集市上,幾個賣菜的婦人湊在一起,菜筐扔在腳邊,頭湊著頭說話。
“聽說了沒?生一個娃,獎一石糧,還分十畝地。”
“真的假的?”
“告示上寫的。我男人親眼看見的。”
“那還等啥?回去生啊!我要生十個。”
幾個婦人笑成一團,笑得彎了腰,笑得菜筐都碰倒了。旁邊賣肉的老漢拎著刀,撇了撇嘴:“生那麼多,養得起?”
一個婦人回頭懟他:“養不起也得養。有地還怕養不起?”
老漢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剁肉,刀落在案闆上,咚咚響。
城北一片空地上,搭起了幾個草棚,棚頂鋪著茅草,整整齊齊。棚下排著長隊,都是來登記入籍的流民。
有的拖家帶口,男人挑著擔子,女人牽著孩子,孩子臉上有泥。有的一人蹲在路邊啃乾糧,咬一口掉渣,用手接著又塞回嘴裡。
一個中年漢子站在隊尾,懷裡抱著個孩子,旁邊跟著個婦人。孩子睡著了,頭靠在漢子肩上,嘴角流著口水。
婦人小聲說:“真能給地?”
漢子往隊伍前頭望了望,看不見頭。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然後說:
“管他真假,先登記再說。不登記也沒地方去。”
婦人沒再說話,隻是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漢子也跟著挪了一步。
城外的驛道上,幾個人推著獨輪車往城裡走。車上裝著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車軸壓得吱呀吱呀響。
一個守門的兵攔住他們,手按在刀柄上:“車上裝的啥?”
領頭的人抹了把臉上的汗:“硝土。送縣衙,二十斤換一斤糧。”
兵往車上看了看,麻袋口紮得緊緊的,滲出些灰褐色的粉末。他揮了揮手:“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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