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東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那些跪下的人，莫名覺得刺眼。
他沒有看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滿臉殺意的吐蕃使者，看著那個自以為拿住了大唐軟肋的異族來客。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你方才說，兩國交兵，生靈塗炭，皆因我之過？”
論欽陵冷笑：“難道不是？”
裴東來搖了搖頭。
“你錯了。”
他道。
論欽陵一愣。
裴東來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然：“兩國交兵，不是因我。是因你們吐蕃，覬覦大唐的土地，垂涎大唐的財富，一次又一次侵擾邊境，屠殺百姓，搶掠牛羊。”
“兩國生靈塗炭，也不是因我。是因你們贊普，野心勃勃，想要稱霸高原，想要入主中原，想要把大唐的公主，當成他炫耀武功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今日你以和親為名，來我大唐求親。可若我大唐不允呢？若我大唐拒絕了你們贊普的‘好意’呢？”
論欽陵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裴東來替他答了：“你們就會打。就會繼續侵擾邊境，繼續屠殺百姓，繼續搶掠牛羊。直到你們打不過了，或者直到我大唐被迫把公主嫁出去，換來幾年的‘太平’。”
他直視著論欽陵的眼睛，一字一句：“這樣的‘太平’，我裴東來，不稀罕，我們大唐不稀罕。”
殿中死寂。
李道宗跪在地上，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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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附議的人，一個個低下了頭。
論欽陵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殺意。
可他說不出話。
因為裴東來說的，句句是事實。
裴東來轉過身，麵向禦座。
他的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落在那個始終沒有說話的人身上。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麵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目光，正落在裴東來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裴東來迎著那目光，緩緩跪倒。
他叩首，起身，擡起頭，一字一句：“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世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說。”
裴東來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聲音清朗，回蕩在太極殿的每一個角落：“臣以為，我大唐立國至今，以後斷然不能靠和親謀取和平。”
“靠的是！”
他一字一頓：
“不稱臣。”
“不納貢。”
“不和親。”
“天子守國門。”
“君王死社稷。”
最後一句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李道宗跪在那裡，臉色慘白。
論欽陵站在那裡，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恐懼。
不是對裴東來的恐懼。
是對那句話背後，那種從未見過的東西的恐懼。
那種東西，叫底氣。
房玄齡站在隊列中，握著朝笏的手微微顫抖。
魏徵的眼眶有些發紅。
長孫無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程咬金站在那裡，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瞪得溜圓，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禦座之上，李世民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跪在殿中的年輕人，看著那個瘦削卻挺直的背影，看著那雙清澈而坦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虎牢關前，麵對十萬竇軍時的感覺。
那時他也是這樣想的。
不稱臣，不納貢，不和親。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後來他做了皇帝，做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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