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扇風靡長安的速度，比裴東來預想的快了十倍。
不出十日，從東西兩市到平康坊，從國子監到崇文館，處處可見手持摺扇的文人雅士。
扇麵上或題詩，或作畫，或乾脆隻留一片素白，任人想象。
可最搶手的，還是那首《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幾乎成了長安城的新流行語。
這日休沐，裴東來難得清閑，正坐在院中老槐樹下翻書，院門忽然被拍得震天響。
“裴諫議！裴諫議在家嗎？”
那嗓門，比程咬金還大。
裴東來放下書，示意秋穗開門。
門一開，一個身穿緋袍、滿麵紅光的中年官員大步跨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吏，擡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
裴東來一怔：“劉侍郎？”
來人是禮部侍郎劉洎，以博學多聞、能言善辯聞名朝堂，卻和裴東來素無往來。
劉洎幾步搶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裴諫議！你可真是……真是救了我一命啊！”
裴東來愣住：“劉侍郎何出此言？”
劉洎一揮手，兩個小吏把木箱擡上來，打開箱蓋。
裡麵滿滿當當，全是摺扇。
各式各樣的摺扇，竹骨的、檀木的、象牙的，素麵的、題字的、畫山水的，整整齊齊碼了滿滿一箱。
裴東來看得目瞪口呆。
劉洎指著那箱摺扇，聲音都在發顫：“裴諫議，你可知這些扇子，值多少錢？”
裴東來搖頭。
劉洎伸出三根手指：“三萬貫！”
裴東來倒吸一口涼氣。
三萬貫，夠尋常百姓家吃用三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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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眶都紅了：“裴諫議，某在禮部熬了二十年，從九品小吏熬到侍郎，從來沒幹過一件能留名後世的事。你這一首詞，一柄扇子，讓某也能跟著沾沾光！”
他指著那箱摺扇，聲音哽咽：“這些扇子，是某讓人做的。每一柄上都題著你那首《臨江仙》。某打算送到各地州學去，讓那些讀書人看看，咱們大唐，出了個裴諫議，出了一首能傳千古的詞！”
裴東來怔怔聽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劉洎鬆開手，後退一步，鄭重向他深深一揖：“裴諫議，某替天下讀書人，謝你了。”
裴東來連忙扶住他：“劉侍郎萬萬不可！這……這如何當得起……”
劉洎直起身，正色道：“當得起。你這首詞，老夫讀了七遍。每讀一遍，心頭就敞亮一分。‘是非成敗轉頭空’，老夫這輩子，鑽營過，攀附過，爭過搶過，到頭來想想，真不如那句‘青山依舊在’。”
他拍了拍裴東來的肩膀：“年輕輕，能寫出這種話來，前途不可限量。老夫看好你。”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兩個小吏揚長而去，留下一院子的目瞪口呆。
裴東來站在那箱摺扇前，久久無語。
崔明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東來，這劉洎，平時最會鑽營。他這趟來，怕是另有所圖。”
裴東來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
可他沒有拒絕。
因為劉洎那些話，有些是真的。
是非成敗轉頭空。
他低頭，看著那箱摺扇，看著扇麵上那行熟悉的字跡。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他忽然想起杜荷那夜的話，“你誰都不投，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那句話，也許並不全對。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崔明，有韋康，有魏徵，有沈括，有戴胄，有那個默默送來桂花茶的顏清芷，有那個倔脾氣的程靈素。
還有那個坐在兩儀殿裡，親手畫了一柄扇子賜給他的人。
他不是一個人。
第二日早朝，摺扇成了話題。
起因是禦史中丞張文瓘，那個曾彈劾裴東來醉酒失儀的人，出列奏事時，手裡竟也搖著一柄摺扇。
程咬金第一個嚷起來：“張禦史！你手裡那是什麼？”
張文瓘麵色不變，搖了搖扇子：“程將軍不識？此乃摺扇，如今長安城裡，人人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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