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答應每年都這麼過。
這就夠了。
四
深夜十一點，食堂的年夜飯散了。
工人們陸續回宿舍休息，明天一早還要上工。炊事班的人收拾著碗筷，老王還在刷他那口用了幾十年的大鐵鍋。
李雲龍沒有回指揮部。
他披著軍大衣，一個人在工地上慢慢走。
雪停了，風也小了。空氣清冽得像冰鎮過的井水，吸進肺裡微微發疼。他踩在積雪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走過攪拌站。
夜班的工人正在交接。白班工長把記錄本交給夜班工長，指著儀表盤叮囑了幾句。夜班工長點點頭，戴上安全帽，走進控製室。
他走過二號廠房。
壓力機已經停止試運行，安靜地蹲在廠房中央。巨大的鑄鐵機身泛著冷光，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旁邊的龍門吊也停下來了，吊鉤高高懸在半空，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他走過三號廠房。
設備基礎正在養護，表麵覆蓋著厚厚的草簾子。工人老周正在巡視，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掃來掃去。看見李雲龍，他遠遠地敬了個禮。
李雲龍點點頭，沒有停下腳步。
他走過實驗室。
燈還亮著。透過蒙著白霜的玻璃窗，他看見兒子瘦小的身影。李建國正蹲在試驗箱前記錄數據，握筆的手很穩，在煤油燈下投下一個專注的影子。
他沒有進去。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
那個影子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是這樣蹲在戰壕裡，在炮彈爆炸的間隙借著月光畫地圖。地圖上每一個山頭、每一條小路、每一個村莊，都可能是明天的戰場。
那時的他，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但他知道，必須打下去。
現在兒子蹲在實驗室裡，記錄著那些他看不懂的數據。
兒子也不知道這場建設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但他知道，必須乾下去。
這就是傳承。
不是血脈的延續，而是信念的接力。
李雲龍轉身，走回指揮部。
桌上的電話正在響。
他快步走過去，抓起聽筒。
“李雲龍同誌，”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京腔，“我是總參情報部。關於你下午反映的情況，首長很重視。”
李雲龍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個詳細的梳理。”那個聲音說，“從○九工地發現敵特活動開始，到李長明落網，中間的所有線索、所有關聯人、所有可疑情況，越詳細越好。”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那個聲音頓了頓，“另外，你的判斷——‘蝰蛇’的真實目標是搜集國防工業整體布局情報——首長認為，很有價值。”
李雲龍沒有說話。
“你還有什麼需要嗎？”
李雲龍想了想。
“我需要丁偉。”他說，“晉西北鐵三角的丁偉，現在總參戰略研究室。他對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了解，腦子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那個聲音說，“丁偉同誌會配合你。”
電話掛斷了。
李雲龍放下話筒，站在黑暗中。
窗外，遠處的村莊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那是附近的農民在守歲，用最樸素的方式迎接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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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桌上的鬨鐘。
十一點四十分。
還有二十分鐘，就是一九五九年的農曆新年了。
他坐了下來，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點燃一支煙。
火光一閃，映出他滿是皺紋的臉。
一九五八年，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年，工地經曆了多少事，他已經數不清了。變電站危機、吊裝事故、攪拌站破壞、圖紙丟失、鍋爐房坍塌、龍門吊被毀、李長明落網……一關一關，他們都闖過來了。
但還有多少關要闖，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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