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門時，身上的棉襖沾滿了雪，臉凍得通紅。看見李雲龍，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首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李雲龍沒有讓他坐下。
他站在辦公桌後麵，盯著王振華，一言不發。
王振華也不說話。他站在門口，身上的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很久，李雲龍開口。
“老王，”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振華想了想。
“十八年。”他說，“四一年春天，在晉西北。那時候我還是個新兵，什麼都不會，是您手把手教的。”
李雲龍點點頭。
“十八年。”他說，“十八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王振華搖頭。
“沒有。您對我，比親兄弟還好。”
“那你告訴我，”李雲龍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那三百塊錢，是從哪兒來的？”
王振華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說！”李雲龍一巴掌拍在桌上。
王振華抬起頭，眼眶紅了。
“首長，”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說了，您信嗎？”
李雲龍盯著他。
“你先說。”
王振華深吸一口氣。
“那三百塊錢，”他說，“是我借的。”
“借的？跟誰借的？”
“跟我妹妹。”王振華說，“她在老家種地，攢了點錢。我寫信跟她借的。”
李雲龍皺起眉頭。
“借這麼多錢乾什麼？”
王振華低下頭。
“還債。”
“還什麼債？”
王振華沉默了幾秒。
“鍋爐房的事，”他說，“我虧欠老吳他們。醫療費組織上出了，但我想補償他們。老吳瘸了腿，以後乾不了重活；小王死了，留下爹娘沒人養。我想——”
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想給他們一點錢，讓他們好過一點。”
屋裡安靜下來。
李雲龍盯著他。
“借了多少錢？”
“三百。”王振華說，“我妹妹把家裡的豬賣了，湊了二百，又問親戚借了一百。”
“錢呢？”
“都給了。”王振華說，“老吳家一百，小王爹娘一百，剩下的一百——給了孫德勝。”
李雲龍愣住了。
“給孫德勝？為什麼？”
王振華抬起頭，看著李雲龍。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他是我兒子。”
屋裡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氣。
李雲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說什麼？”
王振華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孫德勝是我兒子。一九四二年生的，在晉西北。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我把他寄養在老鄉家裡，後來部隊轉移，就斷了聯係。”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去年他調到工地，我不認識他。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爹。後來有一次，我看見他胳膊上有塊胎記，跟我死去的媳婦一樣。我問了他年齡、籍貫，都對上了。”
李雲龍的手慢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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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了他？”
王振華搖頭。
“沒有。我不敢。”他說，“我停職那會兒，更不敢認。我怕連累他。”
“那錢是怎麼回事？”
“他母親——就是養大他的那個大娘，病了。”王振華說，“需要錢看病。我手上沒錢，就寫信給我妹妹借。”
他看著李雲龍，眼淚終於流下來。
“首長，我說的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問我妹妹，可以問老吳，可以問小王爹娘。那錢，真的都給出去了。”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背對著王振華。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就要過去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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