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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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農曆正月十六，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透，工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乾活的人。是來的人。
李雲龍推開指揮部窗戶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三號廠房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幾百號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工裝，有棉襖，有洗得發白的軍裝。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拎著飯盒，有的空著手。但所有人都在朝同一個方向看——二號廠房的廢墟。
他快步下樓，走到人群前麵。
“怎麼回事？”
楊德海從人群中擠出來，臉上也有驚訝。
“不知道。我剛來，他們就都在這兒了。”
李雲龍轉向人群。
“同誌們，你們——”
“首長！”一個粗嗓門打斷了他。
一個四十來歲的工人從人群中站出來，滿臉煤灰，眼睛熬得通紅。李雲龍認出來了，是二號廠房的工段長，姓馬。
“馬師傅，你這是——”
“首長，”老馬的聲音沙啞，但很響，“我們商量過了。”
他指著身後那些人。
“這些人，有的是二號廠房的，有的是三號廠房的，有的是攪拌站的，有的是後勤的。我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們不休息了。”
李雲龍愣住了。
“不休息？”
“對。”老馬說，“爆炸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六個人沒了，廠房塌了，設備毀了。但五一投產的目標，不能變。”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雲龍。
“首長，我們來請戰。”
請戰。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李雲龍心上。
他打過二十三年仗，聽過無數次請戰。那些年輕的臉，那些發紅的眼睛，那些“讓我上”的吼聲，他一輩子忘不了。
但他從沒想過，在和平年代，在建設工地，還能聽到這兩個字。
“老馬，”他的聲音有些發哽，“你們——”
“首長！”人群中又站出來一個。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我叫王小毛，是吳師傅的徒弟。”他的眼眶紅紅的，“我師父沒了。他教我乾活，教我做人，教我把國家的事當自己的事。他跟我說過，等這個廠子建起來，他要第一個進去看看。”
他的眼淚流下來。
“他看不到了。但我們——我們要替他看。”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聲。
“對，替他們看！”
“不能讓六個人白死！”
“五一投產，說到做到！”
李雲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紅了。
他看著這些人——這些滿臉煤灰、滿手老繭、滿眼血絲的人。他們不是什麼英雄，不是什麼模範，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平時會罵娘，會偷懶，會為多吃一塊肉跟食堂吵架。
但這一刻，他們是戰士。
他深吸一口氣。
“同誌們，”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他頓了頓。
“但這不是打仗，是建設。建設不能光靠拚命，還得靠腦子，靠技術，靠科學。你們一夜沒睡，現在去乾活，能保證質量嗎？能保證安全嗎？”
人群中安靜下來。
李雲龍繼續說。
“六位同誌犧牲了，我們誰都難受。但難受歸難受，活還得乾，廠還得建。怎麼乾？怎麼建？不是你們站在這裡請戰，就能解決的。”
他看著那些人。
“現在，我命令——”
所有人挺直了腰板。
“一號廠房、三號廠房、攪拌站的同誌，照常上班。二號廠房的同誌，今天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們開會，研究重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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