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是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亮的。
“媽！”他進門就喊，“今天我把一百二十七根螺栓都量完了！”
田雨正在做飯，頭也不回。
“洗手吃飯。”
李建國洗了手，坐到桌邊。
田雨端上飯菜——窩頭、鹹菜、稀飯。和往常一樣。
但李建國吃得格外香。
“媽，”他邊吃邊說，“馬師傅說我乾得好，明天還讓我去量剩下的。”
田雨看著他。
“累不累？”
“不累！”李建國說，“比上學有意思多了。”
田雨笑了笑。
“傻孩子。”
李雲龍回來時，李建國已經睡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那張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灰，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夢裡遇到了什麼。
他伸手，輕輕把被子掖好。
田雨走過來。
“睡了？”
“嗯。”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兒子。
“雲龍，”田雨輕聲說，“建國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田雨的聲音有些發哽，“他說，長大了要像你一樣。”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門去。
九
晚上九點，李雲龍一個人站在廢墟前。
月光照在那堆殘骸上，照出奇形怪狀的影子。風從廢墟的縫隙裡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想起吳長有，那個山東漢子。想起他說的那句話：“首長，我不困。”
想起張小山，那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想起他說的話：“等孩子生了，請大夥喝滿月酒。”
想起李富貴，那個沉默寡言的焊工。想起他說的：“焊不好，會出事。”
想起王老栓，那個五十多歲的老保管。想起他說的：“這東西是國家的，不能在我手上出差錯。”
想起趙鐵蛋，那個最勤快的學徒。想起他問的：“首長，我將來能當技術員嗎？”
想起劉小三，那個最小的工人。想起他寫的那封信：“工地很好，讓爹娘別擔心。”
現在他們都走了。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廢墟上。
混凝土冰涼，鋼筋冰涼，一切都冰涼。
“兄弟們，”他輕聲說，“新設備明天就到。你們看著，我一定把它裝好。”
風嗚嗚地吹。
遠處，工地的燈火依然明亮。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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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農曆正月二十，上午九點。
新設備到了。
五輛平板車組成的車隊緩緩駛入工地，車上載著巨大的木箱。每隻木箱上都寫著“小心輕放”、“怕濕”、“向上”的字樣，還有出廠日期和編號。
工人們自發地站在道路兩旁，看著那些木箱緩緩駛過。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車隊在二號廠房前停下。老馬帶著人迎上去，和押運員交接文件。
李雲龍站在遠處，沒有過去。
丁偉走到他身邊。
“老李，不過去看看？”
李雲龍搖搖頭。
“不去了。”他說，“讓他們乾。”
他看著那些工人圍在木箱旁邊，開始拆箱。木箱一塊塊拆開，露出裡麵嶄新的機器部件。陽光下，那些部件泛著冷峻的金屬光澤。
“老丁，”他說，“你說，這些東西，能用多少年？”
丁偉想了想。
“好好保養，能用幾十年。”
李雲龍點點頭。
“幾十年。”他說，“那時候，咱們都老了。”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
“但這些東西還在。這座工廠還在。這個國家，還在。”
丁偉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片忙碌的工地。
遠處，傳來老馬的大嗓門。
“慢點！慢點！往左一點！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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