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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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九年三月二日，農曆正月二十三，清晨六點。
李雲龍站在指揮部樓頂，望著東方的天空。
太陽剛剛升起，把整個工地染成金紅色。二號廠房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壓力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遠方滾過的悶雷。攪拌站的皮帶輸送機還在運轉，混凝土罐車在廠區道路上穿行，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昨天，二號廠房正式投產。
今天，是陳知遠執行死刑的日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塊老舊的懷表，還是抗戰時期繳獲的戰利品。六點十五分。距離那個時刻，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丁偉走上來，在他身邊站定。
“沒睡？”
李雲龍搖搖頭。
“睡不著。”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片漸漸醒來的工地。
“老李，”丁偉說，“你真的不去？”
李雲龍沉默了幾秒。
“不去。”他說，“去了能怎樣？”
丁偉沒有說話。
“他是他，我是我。”李雲龍的聲音很平靜，“他犯了法，就該受罰。我去看他，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
“而且，工地走不開。”
丁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理解，也有擔憂。
“老李，”他說，“你變了。”
李雲龍愣了一下。
“變什麼？”
“變硬了。”丁偉說，“比以前更硬了。”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方，看著那片他親手建起來的工廠。
“老丁，”他說，“你知道嗎，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了吳長有。”
丁偉看著他。
“他站在二號廠房門口，穿著那件舊工裝，臉上全是灰。他衝我笑，說‘首長，機器轉起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哽。
“我醒過來，哭了。”
丁偉沒有說話。
“二十三年。”李雲龍說，“打了二十三年仗，我送過多少戰友，從沒哭過。可昨天晚上，我哭了。”
他轉過頭，看著丁偉。
“老丁，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丁偉搖搖頭。
“不是老了。”他說，“是軟了。”
李雲龍愣了一下。
“軟了？”
“對。”丁偉說，“心軟了。以前你隻想著打贏仗，現在你想的是那些工人，那些孩子，那些活著的人。”
他頓了頓。
“這不是軟弱。這是人味。”
李雲龍沉默了很久。
遠處，工地的號聲響了。那是工人們交接班的信號，渾厚而悠長。
他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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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該乾活了。”
二
上午八點，二號廠房。
李建國蹲在壓力機旁邊，手裡拿著那把鄭工送的遊標卡尺，認真地測量著剛剛加工出來的零件。
這是他的新任務——質量檢驗。
二號廠房投產後，需要有人對每個零件進行抽檢，確保尺寸合格。老馬把這個活交給了他，說“你文化高，心細，適合乾這個”。
他很珍惜這個機會。
“長度一百零二點三毫米，直徑四十五點零毫米，內孔直徑二十八點零二毫米……”
他一邊量，一邊念，旁邊一個工人幫他記。
量了十幾個零件，他的手腕有些酸了。
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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