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說，“懂事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天快黑了，工地的燈火次第亮起。
那些燈火下麵，有無數人在忙碌。
而他兒子，正在幾百裡外的省城，在燈下讀書，畫圖，學知識。
為了將來。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為了這個國家。
他忽然覺得，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累，那些年的犧牲，都值了。
六
晚上八點，李雲龍去了二號廠房後麵的那塊空地。
石碑還在那裡。
月光照在碑上，六個名字清晰可見。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兒子寫的那封信。
他對著碑，輕聲說：
“兄弟們，建國來信了。他在學校挺好，學的是機械製圖。他說將來要當工程師，造大機器。”
風吹過，碑前的野草輕輕搖晃。
“他說，那把遊標卡尺，他天天帶著。那把卷尺，也帶著。你們送的東西，他都在用。”
他頓了頓。
“他還說，等放假了，就回來看你們。”
風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收起來，轉身離開。
走到廠房門口，他回過頭。
月光下，那六個名字靜靜地閃著光。
“兄弟們，”他在心裡說，“謝謝你們。”
七
晚上九點，李雲龍回到宿舍。
田雨還沒睡，在燈下縫補衣服。
“回來了？”
“嗯。”
李雲龍在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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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雨，”他說，“你說，建國將來，會乾什麼？”
田雨放下針線。
“他不是說了嗎？當工程師，造大機器。”
李雲龍搖搖頭。
“那是現在想的。以後還會變。”
田雨想了想。
“不管乾什麼，”她說，“隻要對國家有用就行。”
李雲龍點點頭。
“是啊，”他說，“隻要對國家有用就行。”
他躺下，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子裡想著很多事。
兒子，工地，那六個死去的人，陳知遠，孔捷，丁偉。
還有那片他親手建起來的工廠。
窗外的機器聲隱隱傳來，像催眠曲。
他終於睡著了。
八
三月十六日，農曆二月初八，清晨六點。
李雲龍被一陣喧鬨聲驚醒。
他推開窗戶，看見工人們正朝三號廠房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他披上衣服，快步下樓。
走到三號廠房門口，他愣住了。
廠房裡，最後一根檁條正在安裝。巨大的鋼梁被吊車緩緩吊起，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用撬棍調整位置。陽光下，那根鋼梁泛著銀色的光。
“好——往左一點——對——再往右一點點——好——落！”
鋼梁穩穩落在預定位置。
工人們歡呼起來。
老馬從人群中擠出來，看見李雲龍，跑過來。
“首長！三號廠房封頂了！”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走進廠房，仰頭看著那剛剛合攏的屋頂。
陽光從采光窗裡照進來，灑在嶄新的混凝土地麵上，灑在正在安裝的設備上，灑在工人們滿是汗水的臉上。
“封頂了。”他輕聲說。
身後，老馬的聲音響起來：
“同誌們！三號廠房封頂了！離五一投產，又近了一步！”
歡呼聲震得房頂嗡嗡響。
李雲龍站在人群中，沒有歡呼。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九
中午十二點，食堂加了菜。
後勤處殺了一頭豬，燉了一大鍋紅燒肉。工人們端著飯盒，排著隊打飯，臉上都帶著笑。
李雲龍坐在角落裡的位置，田雨坐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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