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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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九日，農曆四月二十二，清晨五點半。
李建國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外屋的動靜。父親已經走了，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母親在灶台前忙活，鍋碗瓢盆輕輕地響著。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幾顆星星還掛在那兒，淡淡的，快要看不見了。
他想起昨天的事。
那塊鐵，刮平了。
孫爺爺說，行了。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
躺了一會兒，他坐起來，穿好衣服，走出裡屋。
田雨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他，她抬起頭。
“起這麼早？”
李建國走過去。
“睡不著。”
田雨把粥盛出來，端到桌上。
“昨天刮平了，高興的吧？”
李建國愣了一下。
“媽，您怎麼知道？”
田雨笑了。
“你回來的時候，臉上就寫著呢。”
李建國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田雨在他對麵坐下。
“建國，”她說，“你孫爺爺誇你了？”
李建國想了想。
“他就說‘行了’。別的沒說。”
田雨點點頭。
“那就是誇了。你孫爺爺那人，話少。他說‘行了’，就是最好的。”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
“媽，”他說，“我今天還要去。”
田雨點點頭。
“去吧。吃完就去。”
二
清晨六點半，技術科。
李建國推門進去的時候，孫福貴已經到了。
老鉗工坐在那張桌子旁邊，麵前擺著幾塊鐵塊、幾把刮刀。旁邊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塊鋼板，巴掌大小，黑乎乎的，看著很舊。
看見李建國，他招招手。
“過來。”
李建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孫福貴指著那塊鋼板。
“看看這個。”
李建國拿起來，看了看。
鋼板表麵很粗糙，有鏽，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
“這是——”
孫福貴接過鋼板。
“這是五三年我從太原帶回來的。”他說，“那會兒我剛學刮削，練了半年，刮廢的。”
李建國愣住了。
半年，刮廢的。
孫福貴把那塊鋼板翻過來。
另一麵，刮得平平整整，能照見人影。
“這麵，”他說，“是後來刮好的。刮了三個月。”
他把鋼板放在桌上。
“今天你的活，就是把這個——”
他指著那塊鏽跡斑斑的鋼板。
“刮成這個。”
李建國看著那塊鋼板，又看看那塊刮好的。
一塊鏽鐵，一塊鏡子。
“孫爺爺，”他說，“這——我能行嗎？”
孫福貴看著他。
“行不行，刮了才知道。”
他把那塊鏽鋼板推到李建國麵前。
“開始吧。”
三
上午七點，技術科。
李建國拿著那塊鋼板，翻來覆去地看著。
鏽很厚，有些地方還有坑。他試著用刮刀刮了一下，鏽掉了一點，但下麵的鐵也是坑坑窪窪的。
他蘸了點紅丹粉，塗上去。
紅的地方一片一片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刮。
一刀，兩刀，三刀。
刮了十幾刀，停下來看看。紅的地方少了一點，但還有一大片。
繼續刮。
一刀一刀，慢慢地刮。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手心裡全是汗，刮刀有點滑，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刮。
孫福貴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
偶爾湊過來看一眼，然後坐回去。
不知刮了多久，李建國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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