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底下。
馬嬸給的鞋，脫下來，放在床邊，並排擺著。
李雲龍給的錢，裝在那個信封裡，壓在枕頭底下。
還有那個窩頭，中午沒吃完的，用紙包著，放在窗台上。
她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對銀鐲子拿出來。
對著燈光看。
燈光昏黃的，照在鐲子上，鐲子也昏黃的。那些刻的花紋，隱隱約約的。
她記得她娘戴這對鐲子的樣子。那是她四五歲的時候，她娘抱著她，坐在門口曬太陽。她伸手去抓她娘的手腕，抓著那對鐲子，覺得涼涼的，滑滑的。
她娘說，這是你姥姥給我的。以後給你。
她娘走了三年了。
她低下頭，把鐲子套在手腕上。
細細的鐲子，在她細細的手腕上，剛好合適。
她看著那對鐲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油燈吹滅。
躺下，睡了。
十一
清晨五點，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九日，農曆五月二十四，星期一。
小翠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
穿上馬嬸給的那雙新鞋。
她把辮子重新編了編，用那兩根舊的紅頭繩紮住。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新鞋軟軟的，暖暖的。
她推門出去。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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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技術科。
小翠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人了。
不是孫福貴，是李建國。
李建國坐在自己的桌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看見小翠進來，他把那樣東西往身後藏了藏。
小翠愣了一下。
“藏什麼？”
李建國搖搖頭。
“沒什麼。”
小翠走過去，坐下，拿起刮刀。
但她沒刮。她看著李建國。
李建國被她看得不自在，把那樣東西從身後拿出來。
一小卷紅頭繩。
新的，紅紅的，亮亮的。
他把紅頭繩放在小翠桌上。
“給你的。”
小翠看著那卷紅頭繩。
紅的，亮亮的，還沒拆開。
她愣住了。
李建國說：“昨天看見你的舊了。起毛了。該換了。”
小翠沒說話。
她拿起那卷紅頭繩，握在手裡。
軟的，滑的。
她握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建國。
李建國被她看得低下頭，開始刮鐵。
沙沙沙，沙沙沙。
小翠也低下頭。
她把那卷紅頭繩放在桌角，跟那塊布放在一起。
然後她拿起刮刀。
繼續刮。
十三
上午八點，翻砂車間門口。
追悼會。
小翠站在人群前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馬嬸給的那雙新鞋，辮子上紮著那卷新的紅頭繩——她早上換上的，舊的收起來了。
旁邊站著孫德勝。再旁邊是孫福貴，李建國，還有翻砂車間的工人們。
李雲龍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張紙，念著什麼。
小翠沒聽進去。
她看著翻砂車間的大門。她爸在那兒乾了二十年。每天從這扇門進去，每天從這扇門出來。早上進去的時候，天還黑著。晚上出來的時候，天也黑著。她很少看見她爸在太陽底下的樣子。
現在她爸躺在棺材裡，在太陽底下。
她看著那口棺材。薄薄的，白皮的，廠裡給打的。
她爸就躺在裡麵。
李雲龍念完了。
有人抬著棺材，往後山走。
小翠跟上去。
後麵跟著一群人。
走到後山，在一塊空地上，他們把她爸埋了。
一堆新土，一個木牌子，上麵寫著：奠。
小翠站在那堆新土前麵，站了很久。
人都走了。孫德勝站在她旁邊，沒走。孫福貴也站著。李建國也站著。
風吹過，吹得那木牌子晃了晃。
小翠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
“走吧。”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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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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