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就問，”
神龕上燃著供香，一屋煙霧繚繞，“山鈴秩序究竟是何物，老父親便告訴我，山鈴秩序為山鈴人不出，外地人不進，山鈴人生生世世，自生至死都是山神大人的孩子，這種神明，我是第一次聽說，當初我第一次聽時從未放在心上過，但是，但是呢，”
他忽然一下下用力抓撓著自己的喉嚨，“但是呢，哎？但是呢，很奇怪啊，自生至死，都要是山神大人的孩子，我到那之後，第一次供水典時，我看到了，我看到山鈴人，每個人都守在一個高高的供台邊上，抬頭往上看，然後，有人從山崖上掉下來，身體碎成一塊一塊的，全都是血，我......我在那裡發瘋了，那是活祭品，他們這樣的秩序，早晚有一日，會輪到瑞多，會輪到春兒，我......我無法接受，一想到春兒有可能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從山崖上跳下來成為活祭品，我便會控製不住將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這裡的人瘋了。自生至死都是山神大人的孩子，不也就意味著，母親一直在為他們用臍帶輸送養分，而這臍帶會不會斷，又是什麼時候斷掉，都由母親大人說了算嗎？我當時覺得他們都瘋了，春兒年紀不大，她自小便同瑞多行醫，在山鈴，醫者是唯一可往外去的，因為他們需要往外尋找草藥，春兒一直向往外麵，也說好將來要與我一同行醫，走南闖北，然後，我在夜晚的時候，帶著春兒逃跑了，我們跑進後森裡，就是那個，”陳池景用力的抓撓著自己的喉嚨，逐漸抓撓出片片血痕，“供奉著貢堂的後森，貢堂好美啊，在森林裡……崔月吟，你最害怕什麼啊？”
屋內燭火搖搖晃晃，驀的一頓，全都滅了。
登時，五指不見般的漆黑，有黏膩的水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崔月吟，崔姑娘，你最害怕什麼啊？最害怕什麼啊？”
崔月吟坐著，垂頭坐著，眼睛恐懼的睜得很大。
“我最害怕死，”從黑暗的深處，傳來陳池景的聲音，“死，太恐怖了，我從生下來開始，記事的時候，負責為我看病的醫者便說我定是活不長的，阿母崩潰至極，從走訪問醫改燒香拜佛，在我五歲那年，有聞名十裡八方的神婆對我說，要我多做善事，並且，隻要是看到佛堂一類的地方，就一定要去跪拜，一個都不能漏，所以那之後，我也去行醫，也去救人，我一個寺院，一個佛堂都不漏的期盼著神明大人們能憐惜我，我也確確實實，奇跡般的活過了弱冠之年，而當時，我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更不願年早去世，所以看到貢堂的時候，我也跪在外麵為自己祈福了，然後，我就看到了，腦子裡莫名其妙的，出來了很多畫麵，都是我死去的樣子，我被山鈴人捆著，被推下懸崖，身體碎成一塊又一塊的樣子，我在森林裡，身體被狼吃的樣子，我，還夢到，在一間祠堂裡，母親躺在床榻上發臭了，到處都是蒼蠅，我的脖子掛在繩子上，然後，脖子一點點支撐不住了，在繩子上，我的脖子斷掉的樣子，啊——話說，那個祠堂，長得和如今我在的這個祠堂一模一樣啊。”
“啊......”崔月吟嘴裡無意識的發出嗚咽聲，忽然控製不住，身子往旁側一歪，吐了出來，“嘔！額......哈......嘔！快去！！快去把蠟燭給點燃！！快去！！”
“蠟燭？”
說話的氣息，甚至打上了崔月吟的耳廓。
不知何時，她身邊坐了個人，挨著她極近，頭靠著她的肩膀，外頭雨聲淅淅瀝瀝，一股熟悉的香味在黑暗中從旁側渡過來，是清茶般的香氣，泛著陣陣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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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吹氣聲，被少年指尖捏著的火折子驀的燃起火光，祂蒼白的另一隻手裡拿著一隻白色的蠟燭。
崔月吟想轉頭看祂。
但她渾身都動不了，就連搬動手指都無法做到。
火折子點燃了蠟燭，祂舉著白蠟，從崔月吟這方向，隻能看到與她一同擠在一張小小蒲團上的陸氏陰身上穿著的暗紅色衣裳，與少年乖順垂下的墨發。
“點好了，送給你，”祂蒼白纖細的手遞過來，卻忽然嗤嗤笑出聲，恍似做惡作劇成功了的惡劣少年般，“都怪吾，吾忘了，月吟如今變成了吾的洋娃娃，根本動不了。”
崔月吟眼睛睜的很大，看著昏暗蠟燭映照的對麵，陳池景還在原地坐著，表情發怔，像是被魘住了。
“......啊......”
想說話，但根本無法將話語說出口。
“為什麼？你還問吾，為什麼？”
祂手裡拿著白色蠟燭，手摸過她的大腿，探身到她麵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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