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重新坐到綉凳上,把針拈起來。
玉佩被碰到的那一下,她險些沒壓住手。
她深吸一口氣,把針穩穩送進綢緞裡。
周衍不喜歡禦史台。
不是因為那些禦史——禦史裡也有好人,吳昊就是,雖然他說話陰陽怪氣,但人是可信的。他不喜歡的是那棟樓,低矮,窗小,迴廊裡常年不見日頭,走進去就像走進一口井,頭頂的天越來越窄,越走越窄。
他是慣了邊關開闊地的人,受不了這個。
但今日他來了,拿著一份兵械調撥的文書,說是要對個章。文書是真的,章也是真的,隻是有沒有必要親自來,就說不準了。
迴廊裡光線暗,他走得慢。
吳昊從轉角出來,兩人幾乎撞上,各自頓了一步,錯開來,擦肩而過。吳昊沒看他,低著頭,手裡夾著一疊文書,走路帶風,像個真的很忙的禦史。
他們錯身的瞬間,吳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綉坊那條街,昨日有刺客。陳家的人。"
周衍腳步沒停。
他繼續往前走,手裡的文書夾得稍緊了一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變。走廊裡有書吏抱著賬冊迎麵過來,周衍側身讓過,那人低頭行禮,他點了點頭,繼續走。
出了禦史台,上馬,出了宮門,往將軍府的方向走。
馬蹄踩著青石闆,一步一步,不急。
陳家。
他早知道陳家不幹凈,賬目上的問題、私下的兵械來往,吳昊盯了快一年,他也盯了快一年,隻是兩個人各自盯著,沒有明麵上的來往,以免打草驚蛇。陳家派人去綉坊,目標是誰?那條街上住的都是尋常百姓,綉娘、貨郎、開茶攤的老翁……
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她住那條街。
他策馬走了半條街,在一處茶攤前勒住韁繩,在馬背上坐了片刻,叫攤主倒了碗茶,端著沒喝,隻是看著街對麵的牆發獃。路人從旁邊走過,有人認出他,遠遠地繞開,有人沒認出,從馬旁邊擦過去,也不在意。
他喝了口茶,涼的,帶點苦。
昨日在那扇破窗前,他看見她的時候,她正握著匕首,脊背挺著,三個刺客在她麵前,她臉上沒有他預料中的驚惶,隻有一種冷靜的、算過了退路之後剩下的沉著。那種沉著他見過,在沙場上見過,在那些打老了仗的老兵身上見過。
一個綉娘,不該有那種眼神。
他把茶碗還回去,摸出兩個銅錢擱在攤上,撥轉馬頭,往將軍府走。
回府之後,他在書案前坐下來,鋪紙,提筆。
寫了幾個字,停下來,把紙翻過去,重新寫。
吳昊——
綉坊街,那綉娘。煩查一查底細,祖籍,來歷,何時到的京城。
他寫完,擱下筆,看著那幾行字。
窗外風吹過,廊下掛著的燈籠輕輕晃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就著燈燭的火苗,點了。
紙燒起來,火苗藍了一瞬,然後黃,然後紙角捲起來,變黑,灰燼落在硯台旁邊,他用手指彈進廢紙簍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查。
怕查出她是趙家的人?還是怕查出她不是,這些年那一點念想從此斷掉?他離京在外七年,回來之後,沒有刻意找過,但也沒有斷過那點念頭。她若還活著,就在某個地方,好好的,活著。這念頭支著他,也壓著他,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
但昨日他看見了。
那張臉,他記了九年。
他在刀光裡認出她,認出來之後,他把眼神移開了,像什麼都沒看見。他不知道自己是對的還是錯的,隻知道如果那個時候他叫出她的名字,她的命,說不準就完了。
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進來,把燈火吹得斜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轉身出去,叫來親衛,吩咐了幾句,壓低聲音,說完就揮手讓他去。那親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
兩個人,去綉坊巷口,不許露麵,不許驚動任何人,輪流守著。
他回書案邊坐下,重新鋪了一張紙,提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看了看,擱下筆,把紙折起來壓在硯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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