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
第三十四章 冬天的鏡子（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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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四年，冬天。
蘇錦繡二十七歲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
冷得她睡不著覺，冷得她走不動路，冷得她縮在牆角裡，渾身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些日子的。白天走，晚上找個避風的地方蜷著。破廟、橋洞、人家的屋簷下，哪兒能擋點風就往哪兒鑽。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樣子，補丁摞補丁，到處都是窟窿。鞋子也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麵，凍得發紫，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把手縮在袖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但懷裡那麵碎鏡子，還在。
每天她還是會拿出來照。
鏡子裡的自己，臉凍得發白，嘴唇發紫，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那天早上，她躲在一個破廟裡。
廟早就沒人管了，屋頂塌了一半，牆也倒了半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她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抖得像篩糠。
冷得實在受不了了。
她摸出鏡子，想照照自己還活著沒有。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白得嚇人。
她對著鏡子說：“你的臉都凍白了。”
鏡子沒回答。
她看著鏡子，忽然發現，鏡麵上有光。
是太陽的光，從破屋頂的縫隙裡漏進來，正好照在鏡子上。
她把鏡子舉起來，對著那道光線。
光被鏡子反射出去，照在牆上。
她愣了一下。
又調整了一下角度，光斑移動，照在她臉上。
暖暖的。
她愣住了。
然後笑了。
她把光斑對準自己的臉，讓那團暖暖的光照在臉上。
暖，真暖。
比縮著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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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那兒，舉著鏡子，讓光斑照在臉上。
光斑移動了，她就調整角度。
手舉酸了，就換一隻手。
太陽慢慢往西走，光線越來越弱。
她捨不得。
一直照到天黑，照到光沒了，才放下鏡子。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時暖和。
雖然還是很冷，但至少臉上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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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出來的時候，她又開始照。
坐在破廟門口，把鏡子舉起來，讓光斑照在臉上。
正照著，忽然有人說話。
“姑娘，你幹嘛呢？”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
一個乞丐站在旁邊，五十來歲，髒兮兮的，手裡拄著根棍子。
她沒理他，繼續照。
乞丐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手裡的鏡子。
看了一會兒，乞丐問：“你這玩意兒還能這樣用？”
她說：“能取暖。”
乞丐說：“借我照照？”
她瞪了他一眼：“不行，你會弄壞。”
乞丐說：“就照一下。”
她想了想，把光斑移到乞丐臉上。
乞丐眯著眼，長長地出了口氣。
“舒服，”乞丐說，“真他媽舒服。”
她沒說話，繼續把光斑照在乞丐臉上。
照了一會兒，乞丐說：“行了行了，你接著照吧。”
她把光斑移回自己臉上。
乞丐蹲在旁邊，看著她。
“姑娘，你哪兒來的？”乞丐問。
她沒回答。
乞丐又問：“就你一個人？”
她還是沒回答。
乞丐嘆了口氣，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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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那個乞丐一直蹲在她旁邊。
偶爾說幾句話，她不理。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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