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
第四十章 遇到林月（1933-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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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二年，秋天。
蘇錦繡二十五歲了。
不對。
她算了算，應該是二十五歲。
流浪的日子過了多久，她記不清了。隻知道走了很多路，遇到過很多人，被騙過很多次，餓過很多頓。
那麵新鏡子還在懷裡。
是那個騙子男人給的，比舊的好，清楚多了。她每天照，照得鏡麵鋥亮，一點灰都沒有。
舊的那麵也沒扔，一起揣著。
兩個鏡子，在懷裡硌得慌，但她樂意。
那天下午，她走在一個鎮子外麵。
說是鎮子，其實早就被炸得差不多了。牆倒屋塌，到處是廢墟，到處是焦黑的痕跡。路上三三兩兩走著人，都和她一樣，背著包袱，低著頭，匆匆趕路。
逃難的人。
她也跟著走。
不知道去哪兒，反正跟著走就對了。
走著走著，前麵忽然有人倒下去。
是個女人，穿藍布旗袍的，瘦瘦的，倒在路邊，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看了一眼，繞開走了。
她也看了一眼，繞開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那個女人。
那女人躺在地上，臉色發白，眼睛閉著。
她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然後走回去，蹲下來，推了推那女人。
“哎。”她說。
女人沒動。
她又推了推。
女人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也看著女人。
女人的眼睛很乾凈，很亮，和以前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她看了半天，忽然問：“你覺得我美嗎？”
女人愣住了。
然後女人笑了。
那笑容，也和她見過的不一樣。不是嘲笑，不是假笑，就是笑。
“美。”女人說。
她也笑了。
然後站起來，對那女人說：“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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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叫林月。
十八九歲，女學生，從北平來的，說是要去南方。
她不懂北平是哪兒，南方是哪兒。
但林月帶著她走，她就跟著走。
林月走得很慢，因為她剛才餓暈了。林月說，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她從懷裡摸出半個饅頭，遞給林月。
那是昨天討來的，一直沒捨得吃。
林月看著那半個饅頭，愣了一下。
“給我？”林月問。
她點點頭。
林月接過去，吃了一口，然後掰成兩半，把一半還給她。
“一起吃。”林月說。
她也吃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路邊，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
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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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林月一直帶著她走。
走累了就歇，渴了就找水喝，餓了就一起討飯。
林月很會討飯。見人就笑，說幾句好話，人家就給了。她不會，隻會站那兒看著。林月也不說她，討到了分她一半。
晚上找地方睡覺，林月也護著她。有人過來，林月就擋在前麵，說“她是我妹妹”。
她聽著，心裡有點怪怪的。
妹妹。
她從來沒當過誰的妹妹。
有一天，她問林月：“你為什麼對我好？”
林月正在翻一個包袱，頭也沒回。
“因為你一個人，可憐。”
可憐。
她想起以前也有人說過她可憐。
林月擡起頭，看著她，又笑了。
“不過你好看，看著就高興。”
她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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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開始教她認字。
那天晚上，她們住在一個破廟裡。林月點了個火堆，拿根樹枝在地上劃。
“這是‘人’字。”林月說。
她蹲在旁邊看。
地上劃著兩筆，一撇一捺。
“人？”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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