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
第四十二章 林月之後（1934-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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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三年，夏天。
蘇錦繡二十六歲了。
林月死了。
她不知道死了多久，走了多遠。隻知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發軟，走到腳磨出血泡，走到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來。
停下來的時候，是一個鎮子邊上。
鎮子不大，灰撲撲的，和路過的那些沒什麼兩樣。她找了個牆角蹲下，背靠著牆，長長地出了口氣。
腿還在抖。
從懷裡摸出鏡子，對著天光照。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是紅的。
她愣了一下。
用手揉了揉，再看。
還是紅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紅。
可能是風吹的。
她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灰，嘴唇乾得起皮。
她看了一會兒，把鏡子收起來，蜷在牆角，閉上眼睛。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
睡著了。
夢裡，林月站在她麵前。
還是那個眼神，空空的，冷冷的，像冬天的井。
她想張嘴說話，說不出來。
林月轉身走了。
她追上去，追不上。
腿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一步也邁不動。
她喊，喊不出聲。
林月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霧裡。
她醒過來。
天已經黑了。
臉上濕濕的。
她用手摸了一下，是水。
不知道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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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她又開始一個人流浪。
和以前一樣。白天走路，晚上隨便找個地方蜷著。餓了就討飯，討不到就餓著。渴了就找水喝，找不到就忍著。
那麵鏡子還在懷裡。每天照，早晨照一次，晚上照一次，有時候中間想起來也照。
但偶爾，走著走著，會忽然想起林月。
想起那個眼神。
每次想起來，她就停下腳步，摸出鏡子照。
照一會兒，就忘了。
然後繼續走。
有一天，她走在一條土路上。
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野草，半人高，風吹過沙沙響。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
她低著頭走，走得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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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前麵有人喊了一聲。
“站住！”
她擡起頭。
一個人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年輕男人，二十多歲，穿著灰布長衫，臉黑黑的，眼睛很亮。他盯著她，眼神像刀子。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人。
有點眼熟。
在哪裡見過？
那人開口了，聲音很沖：“你是那個……那個和林月一起的！”
她愣住了。
林月？
她想起來了。
這人她見過。以前林月帶她去見那些進步學生，這人也在。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但眼睛老是看她。
那人走近幾步，盯著她，又問了一遍：“林月呢？”
她張了張嘴，說：“死了。”
那人的臉一下子變了。
從黑變白，從白變青。眼睛瞪得老大，瞪著她。
“怎麼死的？”
她說：“被人打死的。”
那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要倒，又站穩了。
然後問：“你呢？”
她愣住了。
我呢？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那人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又問：“你當時在哪兒？”
她想了一下，說：“在旁邊。”
“旁邊？”那人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旁邊是什麼意思？”
她說：“就在旁邊。”
“那你怎麼沒死？”
她愣住了。
怎麼沒死？
她沒想過。
那人盯著她，眼睛像要噴火。
“林月在被人打，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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