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籌碼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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氈簾擋不住透過門縫鑽進來的寒氣。紅泥爐裡的炭火暗了下去，隻剩表層一層灰白的餘燼。
顧青舟的話音落在空蕩的正堂內，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僭越。
按照大齊的官場鐵律，從七品的主客司主事，連宣武門外待漏院的末座都輪不上。至於屬國儲位更迭、王權傾覆這等國戰級別的博弈，那是中書門下宰執們才夠資格撥弄的籌碼。
但規矩，從來救不了死局。
會同館這方寸之地，如今成了大齊朝野與西域亂局交彙的旋渦中心。這位聖女若是全須全尾地活到麵聖，那是禮部的功勞；她若是在今夜變成一具發涼的屍體，顧青舟就是推出去平息邦交怒火的現成替罪羊。
“顧主事好大的胃口，要把月氏王室當貨物捏在手裡。”聖女的指甲劃過紅木桌麵，發出極輕的摩擦音，“但你算漏了一個人。鳩摩羅。他那八百武士雖是強弩之末，卻也不是你這會同館裡幾個差役能攔得住的。”
顧青舟靠著椅背，拿起那隻空茶盞在指間轉動。粗糙的瓷器紋理摩擦著指腹。
“鳩摩羅才是最不需要防備的那環。”他給出的結論有悖常理，“回想一下你們這一路的行程。閻羅骨既然控製了月氏西境的兵權與鐵礦，他怎麼可能放任你們這支帶著半數國庫的隊伍，安安穩穩走過三千裡風沙，直抵大齊京城？”
聖女眼睫低垂：“那八百武士，是父王留下的死士。我們日夜兼程……”
“荒謬。”顧青舟出言打斷，字音清脆，“在絕對的兵力與沿途封鎖麵前，死士的作用不值一提。最合理的解釋隻有一個：有人在保你們。確切地說，是有人故意留著你的命，拖延時間。”
茶盞被倒扣在桌案上。
“鳩摩羅是祭司殿的人，祭司殿已經倒向閻羅骨。閻羅骨給他的密令，必然是半路截殺。”顧青舟剖析著那位大賢者的行為邏輯，將其剝皮拆骨，“但他沒有動手。因為殺了你，對他而言是一筆虧本買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值得深究的正是這份按兵不動。
“把你的頭顱帶回月氏，他能得到什麼？不過是從聽命於老國王，變成聽命於閻羅骨。祭司殿依然要被軍閥踩在腳底。鳩摩羅地位尊崇，心性極高，他甘心做一個幫人篡位、卻分不到核心權力的老奴？”顧青舟給茶壺裡添了些溫水，衝開殘茶，“他要的是主宰月氏。留著你，就等於捏住了閻羅骨的軟肋，也捏住了與大齊談判的本錢。在榨乾你身上最後一滴政治油水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怕你死。”
聖女怔在當場。常年身處高位的驕矜，在這套直白粗暴的利益核算麵前，碎得十分徹底。
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青衫文官能鬥垮兵部尚書，絕非僅憑運氣。他是在用商賈衡量錙銖的做派，來拆解人心的貪嗔。
視線向西，越過重重院牆。
西跨院內。乾涸的噴水池旁積雪斑駁。
正房的門窗全被厚重的氈布封死，不透半點光亮。鳩摩羅盤腿坐在光禿禿的青磚地麵上，連個蒲團都沒墊。屋裡沒有生火，溫度比室外還要低上幾分。
他手裡枯瘦的指節捏著一枚暗金色的骨哨。這是三個月前，閻羅骨連同密令一起交給他的信物。
那道密令寫得很清楚：使團出境不足百裡，即刻鴆殺聖女，攜黃金折返。
鳩摩羅閉著眼，渾濁的眼球在乾癟的眼皮下毫無規律地滾動。
閻羅骨是個懂打仗的莽夫，卻不懂權柄的妙用。
這三十年來，鳩摩羅頂著大賢者的虛名，受儘月氏萬民跪拜，可實權永遠握在王室手裡。如今王室將傾，閻羅骨借勢而起，許諾事成後奉祭司殿為國教。
空頭支票罷了。刀把子不在自己手裡，經文念得再響，也擋不住軍隊的鐵蹄。
殺了聖女，他鳩摩羅不過是一條咬死舊主的惡犬，回去後還得看閻羅骨的臉色討食。但把聖女活著帶到大齊京城，這盤棋的莊家，就換成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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