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魚餌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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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絲炭在黃銅獸腦盆裡爆出極輕的嗶剝聲。
養心殿內悶熱異常。宣和帝穿著常服，斜靠在紫檀木羅漢榻上。他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韓非子》，視線停留在紙頁上。批閱奏折的朱筆被擱置一旁，筆尖的紅墨尚未乾透。
李輔國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百合小米粥，腳步輕緩地走近，在三尺外停步，腰身微弓。
“人散了？”宣和帝眼皮未抬，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百官已散。宣王殿下交了腰牌，回府閉門思過。都察院那邊，陳原大人遞了請罪折子，在待漏院外跪了半個時辰，見無口諭，才由人攙扶回府。”李輔國將瓷碗擱在小幾上，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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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帝將手裡的書卷倒扣在榻上，伸手端起瓷碗。調羹攪動粥麵，熱氣氤氳。
“老大在朝堂上站了十年，順風順水，養出了一身跋扈氣，唯獨沒長腦子。”宣和帝咽下一口熱粥，“他以為勾結西域蠻子，許些空頭諾言，就能在邊關造勢。蠢貨。那些蠻子要的是大齊的鐵器和戰馬，他這是在拿沈家的江山去填別人的胃口。”
李輔國低著頭，不敢接這等涉及皇儲的誅心之論。
“顧青舟這把刀，用得如何？”宣和帝將話題轉開。
“鋒芒極盛。”李輔國斟酌著用詞，“借月氏與拓跋部的手，在金鑾殿上直接掀了宣王府的底子。手段粗鄙，卻毫無破綻。隻是……得罪了宣王一係，又駁了禦史台的顏麵。此人在朝堂上，已成孤臣。”
“孤臣好啊。”宣和帝將調羹放下，瓷器觸碰發出脆響，“沒有黨羽，隻能依附於朕。老大需要一塊夠硬的磨刀石。顧青舟出身底層，沒受過那些世家門閥的規矩熏陶，做事隻看輸贏，不論手段。這樣的人，咬起人來才疼。”
宣和帝看向窗外的風雪。玻璃窗上結了一層窗花。
“朕把老大禁足，滿朝文武都以為朕動了雷霆之怒。有趣的是，顧青舟那小子，定然看出了朕的用意。”宣和帝拿起絲帕，按了按嘴角。
禁足從來都不是嚴懲。真要追究勾結外邦、走私兵器的重罪，直接交由三法司會審，剝奪親王爵位，發配皇陵才是慣例。禁足在府，實則是將宣王從群情激憤的風口浪尖上摘了下來，切斷了禦史台和其餘皇子繼續深查的途徑。隻要人在府裡，北衙禁軍的舊部就還有個主心骨，宣王一係的勢力就不會土崩瓦解。
皇帝需要一個被敲打過的宣王，繼續留在朝堂上製衡景王，而不是一個死透的廢皇子。
“顧青舟是一件極好的教具。”宣和帝拿起《韓非子》，“他幫朕給老大上了一課。告訴老大，權謀不是靠嗓門大、排場足。但這把刀，太快了，容易傷手。等老大學會了怎麼握刀，這塊磨刀石，也就該碎了。”
李輔國將涼透的粥碗撤下，動作越發小心。他聽懂了。對於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而言，顧青舟在會同館拚死拚活，在金鑾殿上縱橫捭闔，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皇帝用來磨練親生兒子的一場測試。測試結束，工具便會銷毀。
天下，終究是沈家的天下。
城南，四海通商行後院。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清脆急促。陸子軒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挺括麻衣，手裡捏著一支狼毫，正在賬本上勾畫。
門軸轉動，冷風卷著雪花灌進暗室。顧青舟跨過門檻，反手將門閉嚴。他脫下那身發硬的青色官服外套，掛在木架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算盤聲停。陸子軒將賬本一推，折扇敲在桌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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