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悠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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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磚縫裡的皂角味，終究蓋不住深處的鐵鏽腥氣。
這是北衙禁軍嘩變後的第三天。會同館前院，地麵的磚皮被雜役用硬毛刷子硬生生刮掉一層，才還原本來的青灰色。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打在光禿禿的庭院裡，反倒生出一種不真實的寧靜。
馬武斜倚在廊柱下的太師椅裡，身上裹著件厚實的熊皮襖子。他左肩的傷口上了金創藥，纏著厚厚的白麻布，右手正舉著半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撕咬得相當賣力。油脂順著他那生著硬茬的下巴往下滴，落進底下的火盆裡，燎起一串小火苗。
顧青舟沒穿那件皇帝禦賜的緋色官服。他嫌紮眼。那件象征著皇恩浩蕩、同時也標示著眾矢之的的紅袍，此刻正被隨意地搭在正堂的紅木衣架上，像個掛在路邊供人指指點點的招子。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整個人窩在鋪著軟墊的藤椅中，膝蓋上攤著一本半舊的《大齊風物誌》，手裡端著杯剛沏好的廬山雲霧。
院角，驛丞劉貴撅著屁股趴在小方桌上，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顧青舟聽見。
“吐蕃副使桑結，昨夜子時嫌地龍不熱，要了兩盆上等銀絲炭，按規矩折了東珠一顆；大理國使節受了風寒，要後廚熬一鍋參雞湯，給了三兩碎銀子，小的做主沒找零；高麗那邊的隨從弄壞了偏院的一扇雕花窗，按新打的紫檀木料要的賠償，收了他們兩張完整的雪狐皮……”
劉貴報完一串賬，擦了把額頭的汗，轉過身諂媚地笑：“顧大人，這三天下來，咱們會同館不僅補齊了前陣子打爛的桌椅門窗，賬上還多出了三千兩白銀的現款。這些外邦老爺現在規矩得很，連上茅廁都排隊，生怕惹出事端。”
馬武吐出一塊羊骨頭，拿熊皮袖子抹了把嘴，樂了：“能不規矩嗎？前天夜裡，這院子裡的死人堆得比牆頭還高。他們親眼瞧見大齊的禁軍是怎麼被剁碎了喂狗的。這幫孫子現在看咱們，跟看活閻王沒兩樣。”
“錢單獨入暗賬。”顧青舟頭都沒抬，翻過一頁書，“戶部撥給會同館的銀子，一文錢都別動。該怎麼哭窮就怎麼哭窮。錢開那個老匹夫若是再來查賬，就把那三千兩的開銷全做成損耗，讓他自己去跟那堆破木頭對賬。”
劉貴連連點頭，捧著賬本退了下去。
牆頭傳來兩聲極輕的布料摩擦音。陸子軒手裡捏著那把斷骨折扇，從東牆一躍而下，落地悄無聲息。他今天換了件鴉青色的鶴氅，身形挺拔，隻是翻牆的熟練動作硬生生毀了那份名士風流。
“有大門不走，陸老板這做賊的毛病是改不掉了？”顧青舟喝了口茶，視線仍落在書頁上。
“走正門？你現在這會同館的大門，比菜市口的斷頭台還招人忌諱。”陸子軒走上台階，大喇喇地在馬武旁邊坐下，伸手從盤子裡順了個凍梨啃了一口，嫌棄地直皺眉，“外頭都鬨翻天了，你倒是清閒，躲在這兒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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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鬨的？”馬武來了精神，湊近了問。
“還能怎麼鬨？禦史台那幫言官的唾沫星子，都快把禮部衙門的屋頂掀了。”陸子軒用折扇敲著桌沿，語氣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領頭，連上了五道折子。罵你顧青舟竊弄威權，擅殺禁軍。有人連你那件禦賜緋衣都翻出來了，引經據典，說你德不配位，穿紅是‘妖服妖象’，是不祥之兆。”
顧青舟將目光從書本移開，瞥了一眼堂屋裡那件紅袍。
“衣服就在那晾著，他們誰喜歡，你走的時候打包帶走，分給禦史台的老爺們一人扯一塊當抹布。”
陸子軒被這反應噎了一下，隨即笑罵：“你小子倒是活得通透。老皇帝這是把你放在火架上烤。北衙禁軍叛亂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會審，韓虎在詔獄裡剝了三層皮，硬是沒熬過昨晚，斷氣了。”
顧青舟合上書，指節在封皮上輕輕敲擊。韓虎死了，意料之中。那種知道太多宣王府底細的人，活不到秋後算賬。老皇帝要的是借口，不是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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