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君臣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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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陽城下了一場霜。
宣王府朱漆大門外，兩座漢白玉石獅子蒙著一層灰白。門前那條寬闊的青石板路，往日車水馬龍，拜訪的馬車能排到兩條街開外。如今門可羅雀。連最愛湊熱鬨的更夫，打這兒過都特意繞開半條街，生怕沾了晦氣。
府裡頭慘淡至極。粗使丫鬟端著水盆，腳尖點地走著，連氣都不敢喘大聲。回廊裡靜悄悄的。往日西苑那群高談闊論、吟詩作對的清客相公，跑了個乾淨。樹倒猢猻散，這話糙，理不糙。牆頭上哪怕飛過一隻烏鴉，都能讓府裡的管家哆嗦半天。
沈構坐在書房的地上。
一地碎瓷片。昨晚剛送到的折子，被揉成一團，踢在牆角。
北衙大營嘩變。韓虎死在詔獄。一千二百禁軍，連帶月氏八百重甲，全在會同館填了命。
這是昨天發生的事。他堂堂宣王，大齊的大皇子，卻是這京城裡最後幾個知情的人。禁足這三個字，不僅封了門，連帶著把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挖了去。
昨夜，他把書房裡能砸的都砸了。從先帝賜下的端硯，到西域進貢的琉璃盞，全砸得粉碎。他罵顧青舟，罵那個從青河縣爬出來的泥腿子，罵這窮酸秀才用下三濫的手段斷了自己的根基。
罵累了。嗓子劈了。
窗外透進晨光。沈構靠著紫檀木書案的桌腿，盯著頭頂的承塵。
腦子裡那些沸騰的亂麻，忽然就理順了。
顧青舟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七品主事。就算這小子膽大包天，算無遺策，他拿什麼調動西山銳健營？他拿什麼讓周正那個硬骨頭乖乖配合收網？
還有周彪。那個在北衙禁軍裡爬了三年，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校尉，竟在陣前反戈一擊。三年的釘子。顧青舟連京城的地磚朝哪邊開都不清楚，能未卜先知埋下這顆釘子？
純屬無稽之談。
沈構抓起手邊半個破茶碗，指尖被鋒利的瓷邊割破，血珠滲出來，他沒理會。
不是顧青舟。那個穿著緋衣在會同館唱大戲的書生，頂多是個提線木偶。真正在幕後拉線的人，在養心殿。
他的父皇。
那個從小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誇他有勇有謀的父皇。
那個由著他插手兵部，看著他把侯庸養肥，看著他把手伸進北衙禁軍的父皇。
涼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原來，這十幾年來的縱容，不是偏愛，而是圈養。把豬圈在欄裡，給足了飼料，等膘肥體壯了，再一刀放血。
他自以為在跟老四爭太子之位，打壓異己，拉攏外邦。這在養心殿那位看來，不過是甕裡的兩隻蛐蛐。贏了的賞口水，輸了的直接碾死。
這次，他輸了。輸在自作聰明，把爪子伸向了皇帝的逆鱗。
兵權，外邦。這兩樣，碰了就是死罪。
可笑他還想著等風頭過去，重整旗鼓。拿什麼重整？這府裡但凡有點能耐的門客，跑得比兔子還快。剩下幾個老弱病殘，連個看門狗都不如。
院子裡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巡夜的家丁。那步子踩得很實，落地極穩。
緊接著，書房那扇千瘡百孔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了。冷風夾著初冬的寒氣灌進來。
沈構抬眼看去。
門檻外站著兩個人。前頭那個穿著半舊的褐色棉袍，沒係披風，頭上戴著頂尋常富家翁常戴的六合帽。後頭跟著個老太監，佝僂著背，手裡捧著個暖爐。
李輔國。
那前頭這位的身份，呼之欲出。
沈構腦子裡嗡地一響。他撐著桌腿想站起。跪了整整一夜，兩條腿早就木了。腳底一滑，膝蓋重重磕在碎瓷片上，“撲通”一聲，整個人以極其狼狽的姿態往前撲倒，臉頰擦過滿地狼藉，留下一道血痕。
沒等他爬起身，一雙黑緞麵的厚底靴停在視線裡。
“地上涼，跪著做什麼。”
聲音平緩。
沈構抖得篩糠一般，手腳並用爬起來，連頭都不敢抬，直挺挺地跪好。
“兒臣……叩見父皇。”嗓子啞得不成調，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刮得生疼。
宣和帝垂眼看他。沒有雷霆之怒，沒有疾言厲色。老皇帝彎下腰，撿起那卷撕破的字帖，拍了拍上麵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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